季贺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花园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截喉结和锁骨的线条。大衣剪裁利落，肩线宽阔而挺括，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颀长。他手里提着一盒茶叶，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回廊，刚走进花园就听见了二胡声。
他循声望去。
凉亭下，一个穿白色线衣的年轻人正坐在石凳上拉琴。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低垂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的坐姿很放松，脊背自然挺直，肩膀舒展，拉弓的手腕灵活而稳当。风把几片银杏叶吹到他肩上，他浑然不觉，整个人沉浸在曲子里，好像周围的热闹都与他无关，只有手里这把琴和耳朵里这些音。
他拉完一个段落，微微抬眼，目光从琴弦上移开，恰好跟站在花园门口的季贺川对上了。
那一瞬间，季贺川脚步停住了。
年轻人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两潭沉静的水被风吹了一下。他并没有笑，只是很自然地看了季贺川一眼——一种陌生人之间最平常的对视——然后低下头继续拉琴，手指在弦上滑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个抬眼的瞬间太快了，快到季贺川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只知道他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深，像埋在土里很厚很厚的种子被雨打了一下，表面什么都没变，但底下的东西松动了。
他盯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好几秒——看他拉琴时微微偏头的姿势，看他左手在琴杆上滑动时修长的手指，看他垂下来的睫毛在阳光里的那道淡影。他一定见过这个人。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候，他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太明显了，像一根很细的线从很深的地方被扯了一下，细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被扯了。
季贺川定了定神，提着茶叶往凉亭走过去。经过萧渡身边时，他放慢了脚步。萧渡正在拉琴，没有抬头，但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微微偏了偏身子让出一点空间。季贺川看见他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很白，上面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爷爷。”季贺川走到季老爷子面前，把茶叶放在石桌上。
季老爷子正在看萧渡拉琴，头也没回：“来了？坐。等会儿再跟你说话，正听着呢。”
季贺川在旁边坐下来。他端起季老爷子推过来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视线却越过杯沿，落在凉亭另一头的萧渡身上。年轻人拉完了这段，侯老爷子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萧真不错”，周老爷子又嚷嚷着要再来一段《空城计》，外公在旁边骂“你们有完没完，我外孙手都酸了”。萧渡坐在中间被老人们围着，低头把二胡搁在膝盖上，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抬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
那个动作很随意，却让季贺川的视线又停了一下。他看见萧老师的手腕很细，腕骨微微凸起，在白色的线衣袖口外面露着一截，被阳光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想起刚才看见的后颈上那道浅浅的疤，又想起那个抬眼的瞬间——那双极黑极亮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确实觉得似曾相识。
“季爷爷，您写完字了？”萧渡的声音忽然从凉亭那头传来。
季老爷子摆摆手：“写完了。你过来看看。”
外公在旁边撇撇嘴说，“你喊他看什么，他又不懂，他那一手狗爬的字，我都不忍看。”
侯老爷子不高兴了：“哎，老高，我说你也是个文化人，说话怎么这么粗俗。”
萧渡没有害羞不好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字是不好看。不过...那也是您教的！”
“噗...哈哈哈哈...”这句话把周、侯俩老爷子逗得不行，外公恼羞成怒就要打他。
萧渡赶紧把二胡靠在墙边，起身跑到季老爷子那边，在季贺川旁边站住了。近看，他比远处显得更瘦一些，下颌到耳根的线条干净利落，下巴有一点尖。他低头看季老爷子摊在桌上的宣纸，微微弯腰，一只手撑在石桌边沿，整个人的轮廓被光从背后打过来，投在季贺川面前的桌面上，淡淡的一片。
季贺川坐在那里没动，但他能感觉到身侧多了一个人的温度。离得不近，大概一臂的距离，但那种存在感很强，让他下意识地攥了一下杯子。
“云开月明。”萧渡念了一遍宣纸上的字，“季爷爷，您这四个字写得好啊。”
“好在哪？”
“好在……看着让人心里敞亮。”
季老爷子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萧渡直起身来，偏头的时候视线和季贺川的碰了一下。这一次距离很近，近到季明远能看清他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萧渡先移开了目光，朝季贺川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回凉亭另一头去找外公了。
季贺川看着他的背影——单薄却挺拔的身体，走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步伐轻而稳。他走回外公身边，蹲下来，从外公手里把那袋快被花生壳埋起来的水果拿过来，外公骂了他一句什么，他偏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睛是弯的亮的。
季贺川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浮浮沉沉。他又喝了一口，茶凉了。也挺好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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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初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