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那天,松鹤院的花园里格外热闹。
周老爷子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面旧锣,又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红绸子系在锣槌上,坐在轮椅上敲得震天响,说要办一场“秋日雅集”。季老爷子被他烦得不行,端着搪瓷杯躲到了凉亭另一头,可周老爷子推着轮椅追过去,非要他当“雅集主持人”。季老爷子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老周,你这锣声一起,整个松鹤院都知道你要唱戏了,还用得着主持人?”
“那不一样,”周老爷子理直气壮,“主持人得有文化,你是咱们这儿长得最像有文化的老头,你不当谁当?”
“你昨天还说我像是‘穷酸文人’。”
“那是昨天。”
季老爷子坐在石桌旁边,面前铺了一张宣纸,不紧不慢地研墨。外公坐在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嗑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季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注意点,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
“这是花生壳。”
“一样。”
“不一样。瓜子和花生能一样吗?”
“都是壳。”
外公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老季,你这个人就是事儿多。老子在自己家院子里扔花生壳怎么了?”
“这不是你家院子,这是公共花园。”
“老子说是就是。”
周老爷子在轮椅上笑出了声:“老高,你跟他说不通。他这个人,一辈子就靠嘴皮子忽悠人。”
“你靠什么?靠那把破锣?”外公不客气地回敬。
旁边一个道骨仙风的侯老爷子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慢悠悠地说:“依我看,你们三个谁也别说谁,一个拿锣当令箭,一个拿花生当瓜子,一个拿宣纸当棋盘——半斤八两。”
三个人同时瞪他。
周围围了一圈的老头们听着都乐:“看戏比唱戏有意思!”
萧渡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花园的。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线衣,领口松软地搭在锁骨上,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帆布鞋。他的头发比上次长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的轮廓格外柔和——鼻梁挺直,下颌收得利落,嘴角天生带一点微微上扬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包侧袋里插着一卷书,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又比普通学生多了一层沉静的味道。
“小萧来了!”周老爷子第一个看见他,锣槌一挥,“快过来,今天雅集,就缺个拉琴的!”
萧渡笑着走过去,把水果放在石桌上:“周爷爷,今天又唱哪出?”
“《定军山》!老黄忠这一出,我年轻时候在文工团唱过,拿手好戏!”
季老爷子抬起头,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你上回说你拿手好戏是《空城计》。”
“都是!我拿手好戏多了去了!”
“一个人拿手好戏有十几出,那叫拿手好戏吗?那叫会唱两句!”
周老爷子气得拿锣槌指着他:“老季头你——小萧你听听,他这个人——”
萧渡已经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二胡,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指试了试弦。外公在对面嗑着花生,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欢喜,嘴上却哼了一声:“你今天倒是来得早。上周说好给我带H市的酱鸭,鸭呢?”
“带了,在包里,一会儿拿给您。”
“这还差不多。”
萧渡调好弦,拉了一个短过门。周老爷子立刻来了精神,清了清嗓子,一开口就是“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声音浑厚,中气十足,虽然七十多岁了,嗓子却一点没塌。他坐在轮椅上,手里那面小锣搁在腿上,唱到得意处还拿锣槌在扶手上敲节拍。侯老爷子在旁边跟着哼,手指在搪瓷杯上轻轻叩。外公不嗑花生了,把二郎腿放下来,用脚尖点着地打拍子。周围的老头们都听得津津有味,只有季老爷子没有停笔,还在练字。
萧渡坐在中间,微微偏着头拉琴,左手在弦上滑动,右手拉弓平稳流畅。他拉琴的时候眉眼舒展,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整个人很松弛,和上次每一次看见的那种沉静不一样——今天他带着一种很自然的、融进这个老人圈子里的从容,像是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家,像是自己就是一个老头。但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色的毛衣泛着暖融融的光,衬得他的侧脸干净又年轻,眉眼间又全是二十出头该有的明朗。
一首《定军山》唱完,周老爷子自己先给自己鼓掌,然后拿锣槌指着季老爷子:“怎么样!这嗓子,没话说吧!”
季老爷子正在往宣纸上落笔,头也没抬:“比上次强。”
“就‘比上次强’?”
“还能怎么夸?夸你唱得跟谭鑫培一样?谭鑫培要是听见你唱这出,棺材板都压不住。”
周老爷子气得吹胡子,外公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花生仁都掉了几颗。侯老爷子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地说:“老周,你明知道他嘴毒,你非招他。”
“我这不是想让他夸我两句嘛!”
“他这辈子还夸过人呢?”外公插嘴,“你们别欺负我来的晚啊。我看他老季头字典里就没有‘夸’这个字。”
季老爷子搁下笔,看了外公一眼:“你外孙拉琴拉得好,我夸了。”
“那是你夸我外孙,又不是夸我。”
“你外孙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他外公外婆带大的。”
“放屁!老子就是他外公!”
“那你就是沾了你外孙的光。”
三个人又杠上了。一个年轻时身居高位的军界大佬,一个曾经商界举足轻重的霸主,一个科技界的泰斗,就这么坐在一起斗嘴。萧渡坐在旁边,把二胡搁在膝盖上,低头笑着直摇头,他就喜欢听这些老爷子斗嘴,感觉他的嘴皮子都练厉害了。
他偏头跟旁边儒雅的老爷子说话:“侯爷爷,您上次说想听《贵妃醉酒》,我练了一段,要不要听?”
侯老爷子眼睛一亮:“你会拉?”
“练了几天。”
“来来来!”
萧渡重新起弓,拉了一段《贵妃醉酒》的四平调。侯老爷子跟着唱,他嗓子细,唱起来有几分梅派的婉转。萧渡拉得慢,配合着他的节奏,弓法稳稳的,每个音都托得恰到好处。花园里又聚过来几个人,有护理员推着坐轮椅的老人过来听,有路过的家属站在花圃边上张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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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