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活过得快。白天上课，晚上去松鹤院陪外公外婆吃饭。外婆的病情控制得不错，他利用上一世学到的医学知识和提前掌握的治疗信息，在外婆的治疗方案上给了主治医生好几个关键建议。医生一开始觉得这个年轻人管得太宽，后来看到他拿出来的文献和病例分析，沉默了半晌，说了句“你将来要是不学医可惜了”。大三那年外婆病情反复了一次，萧渡半夜守在病房里，眼睛都不敢眨。外公坐在走廊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天亮的时候外婆的指标稳住了，萧渡从病房出来，看见外公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他走过去蹲在外公面前，外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哑着嗓子说：“行了，没事了。”
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想了很久。这一次他守住了。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是他赚来的。
外婆走的那天是他即将大学毕业的那个冬天。很安静。她躺在病床上，萧渡握着她的手，外公坐在另一边。外婆看了看他们俩，笑了一下，说了句“你们爷孙俩一个比一个倔”，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变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萧渡握着的那只手慢慢凉了下去。他没有哭。他坐在那里握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外公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他看见外公的肩膀在抖，但没听见声音。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太平间门口。冬天的风灌进走廊里，冷得骨头疼。他站在那儿，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上一世外婆走的时候他没赶上，赶到医院只看见外公坐在走廊地上，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木头；上一世外公走的时候他站在殡仪馆里，看着白布盖上去，整个人碎成了渣。现在他站在这里，外婆走了，但他多陪了她五年。五年。他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壁上，轻声说了句：“外婆，谢谢您。”
他没有哭。眼泪上辈子就流干了。这辈子他只在外婆走的那晚，在太平间门口站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回去，照常做实验，照常去松鹤院陪外公吃饭。外公也没再提外婆的事，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会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萧渡不说，外公也不说。那副碗筷就搁在那里，像外婆只是出去散步了，一会儿就回来。
萧渡这几天就在把外公接到自己的住处，当时想着让外公住这里是因为离外婆的医院进，他刚回A市也怕照顾不好他们。可现在不同了，他直接保研，虽然还是忙，但回家的时间比以前多了，也能更好的陪着老爷子。外婆的去世，外公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里明白，外公是受不了的，俩人相伴了一辈子，拌嘴了一辈子，怎么可能不难受。
从学校回来，外公坐在松鹤院的房间里面，窗户开着，风吹得窗帘一晃一晃的。外公叹了口气说：“嘟嘟，H市那边，我不回去了。”萧渡坐在他对面，等他说完。“祖宅我让人看着，逢年过节回去打扫一下就行。你外婆不在了，我回去看什么？看那些空屋子？看她的照片？”外公低声说着，眼睛没看他。“A市这边住惯了，有老季头跟我吵架，有老周跟我下棋，我回去干嘛？我现在挺好。”
萧老师看着外公花白的头发和耷拉下来的眼角，说：“好。您就住这儿。”
外公说得对——人不在了，回那个院子干什么。松鹤院里有朋友，有医生，有他习惯了的饭菜和独栋小别墅。他在这里过得热闹。
萧渡把外婆的遗物里外公最舍不得的那几样——一张旧照片、一对素银戒指、外婆用了半辈子的木梳——放在了外公房间的抽屉里。外公没说什么，但萧渡知道外公每天晚上都会打开抽屉看一眼。
大一那年，萧渡就开始做投资。上一世的记忆在这里派上了大用场。他记得哪只股票半年后会翻三倍，记得哪个数字货币一年后会暴涨，记得哪家医疗公司三年后会上市。他用手头里的钱分批建仓，每次出手不多不少，赚了就走，从不贪心。到现在毕业的时候，他的账户已经翻了十几倍。他不在乎每天给松鹤院砸钱，这里天价的费用他乐意往里扔，只要老爷子开心。老爷子也不问，但老爷子心里明白，他在用这种粗暴的方式成全外孙的心意。
研一开学前，萧渡从学校的宿舍搬了出来，在松鹤院附近买了一套别墅。虽然离学校远了一点，但环境很好，要是学业不是这么忙，他都感觉他提前退休养老的愿望都达成了。他把祖父的照片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书房里，又从H市祖宅带了一把旧二胡挂在墙上。二胡是祖父的，小时候祖父拉给他听过，他后来自己学着拉。大学五年他偶尔在松鹤院的花园里拉给外公外婆听，外婆总是笑着拍手，外公嘴上说“拉得不行”，但每次他拉完都要他再拉一个。
搬完家那天他坐在窗边的书桌前，思考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虽然想着坐吃等死，但也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就自己我在家里，研还是要读的，总不能要半途而废，他还要照顾外公，外婆走了，但外公还在。外公在松鹤院有朋友，有医生，有每天跟他斗嘴的老季头。他要做的很简单——读完研，就躺平，陪外公到老。萧家的事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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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