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瞪着眼哼了一声：“你小兔崽子，我们还没老呢！这就想把我们送去养老院了！我身体比你还好呢！昨天也不知是哪个兔崽子就晕了过去！”萧渡蹲在外公腿边，轻轻按着外公略有浮肿的腿，听着外公骂人，眼角终于有了笑意，“去吧，我填了志愿，A大医学系，我想你们。”外公愣了一下，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哼！不去什么经济、金融了？”
“不学了，没意思。学医吧，谁让你们将来老了，得靠我呢。”
“不学医也得靠你！我们能白养你10年啊！小白羊狼！”外公嘴里骂着，咳了声又问“真想好了？不回去了？”
“不回！不要！只陪着你们!”
外公惊讶地看着萧渡，他知道这孩子从小经历太过痛苦，有些仇恨像顽强的种子一样，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不会死亡，只会慢慢发芽，把仇恨的根深深的扎进心里。这几年看着他天天熬夜学习，没有朋友，一句不提他母亲和祖父，他就知道他把事情都藏在心里，他在努力武装自己，好让自己有回去报仇的能力。可现在一夜之间，这个孩子好像相通了，可能是因为老伴儿的病影响到了孩子，不管怎样，他现在有所改观总是好的开始。
萧渡把外公的脚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好了。他走进里面的病创前，外婆已经靠着床头坐着，脸色不太好，但看见他就笑了：“嘟嘟，起这么早。”
“您怎么也起这么早，您应该多休息。”
外婆摇了摇头，萧渡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外婆伸过来的手。那只手很瘦，能摸到骨头的形状，但还暖着，还有力。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外婆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做梦了？”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做了个噩梦。”
“梦都是反的。”外婆笑。
萧老师睁开眼看着她——外婆脸上皱纹不多，精神头也还好，和上一世他在太平间里看见的那张没有温度的脸叠不到一起去。他深吸一口气，把想说的所有话咽回去，只说了一句：“外婆，我陪你去做检查。”
那天早上他陪着外婆做了几项检查，又和外公一起把转院的事情定下来。他做事向来有条理，但外公还是骂了他两句“安排得乱七八糟”——其实根本没乱，外公只是嘴闲不住。他听着那些粗声粗气的数落，心里踏实得像踩在了实地上。
中午他一个人走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里，坐在那张掉漆的长椅上。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这也是他上辈子工作太多养成的习惯，把要做的事情，要紧的事件记录下来，感觉这样才能刻进脑子里。
第一，外婆的病。胰腺癌早期，上一世发现得太晚，这一世赶上了最好的时机。他需要用一切资源保住外婆。他上一世为了给外婆找治疗方案，翻遍了医学文献，后来干脆自己投资医疗设备——虽然最后也没能留住人。这一世不一样，他能早点介入，能有更好的条件。
第二，钱。祖父留给他的遗产，上一世他拿来当复仇的本钱，这一世要用在正道上。他清楚地记得哪些股票会涨、哪些风口会来、哪家公司的原始股在三年后翻了十倍。他不贪，只要够用就行。够给外公外婆最好的生活，够他安安稳稳过米虫的日子。他这辈子不想再抢来前去，争来争去，只想过着提前退休的生活。可以说“坐吃等死”就是他的目标。提起这个他突然想起来，爷爷遗产中的股份上辈子等到他毕业进入公司的时候他才得高，这次他需要给王律师打个电话，来确定股份的事情。
第三，改志愿。虽然和外公说了报医，可他还是回来晚了几天，志愿已经报了，只能等到时再去学校申请。经济肯定是不学了，上辈子已经学过了，还是学医吧，他想好好的照顾自己的亲人。
第四，萧家。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备忘录上那两个字。上一世他拼了命去争去抢，把父亲和那个女人、还有萧玦都赶了出去。痛快吗？痛快。然后呢？然后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老宅里，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这一世他不想再为那些人浪费任何时间了。萧家的事他懒得管，谁赢谁输都跟他没关系。他就想在旁边看着他们自己斗，当个热闹看。不掺和。
提起萧家，他突然想起一个人，萧玦的青梅竹马——季贺川。上一世这个人莫名其妙地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过手。他那时候满心仇恨，谁帮他他都觉得另有所图，但后来翻旧账时才发现季贺川帮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悄无声息。他没有机会还。这一世，他要提前把这份人情还回去——顺便，抱稳这条大腿。季贺川的公司马上要面临家族考验，资金链会紧张。他不需要对方知道，匿名注资就行。毕竟以后他的公司会上市，稳赚不赔，谁会闲钱多呢！
他在备忘录最后打了一行字：换种活法。不争不抢，不恨不怨。把欠的人情还了，把该做的事做了，然后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了他一脸。他想起上一世最后那段日子——他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把电视打开当背景音，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深夜。他那时候经常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亲人活着。
现在真的再来一次了。
他把手覆在眼睛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动，说了句“谢谢”。
那天晚上他回到医院，在外婆的病房里陪着吃了晚饭。外公嫌医院的饭菜没味道，萧渡说“明天我从外面给您买”。外公又骂他“就你事多钱多”。萧渡笑了一下“我学着做行了吧！”
三个人坐在一张小小的病床桌前，外公骂骂咧咧，外婆笑着给他夹菜，萧渡低头扒饭。病房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一张脸都柔和。他吃着吃着，筷子停了。
这样真好。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窗外，H市的夜色刚刚落下来，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而他终于知道，他在哪一盏灯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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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样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