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渡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那痛从心口往外炸，像有人攥着他心脏生生拧了一圈。上一秒他还在殡仪馆冰冷的走廊里，看着外公平静地躺在那里，工作人员盖上白布。他伸出手想再摸摸外公的手——那双手在他小时候抱过他、打过他手心、后来攥着他的手说“嘟嘟，外公想你外婆了...”——可他什么都没碰到，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以为是死了。死也挺好，比活着有意思。
睁开眼却看见一片白。天花板是白的，墙壁是白的，被子也是白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愣愣地躺着，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动眼珠——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日期。
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手机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2016年9月10号，18岁生日的第三天。他盯着那行日期，手指开始发抖。他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日期、时间、天气，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这间病房他认得。H市第一人民医院，外婆当年确诊时住的病房。窗帘是浅蓝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他记得。他记得太清楚了。
萧渡坐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钻心的疼。他掐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臂上留下几道红印。不是梦。
他开始哭。起初只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后来变成了压抑的抽泣，最后整个人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只剩下抽搐的余韵一阵阵地过。
上辈子——他确认了，那是上辈子。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一切。三岁那年母亲去世，母亲肚子里还有一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那天在医院里，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记得外公抱着他站在走廊里，外婆哭得站不住。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场算计。那个女人早就和父亲勾搭在一起了，母亲受了刺激，一尸两命。父亲把那个女人娶进门的时候，带着一个和他一般大的男孩——萧玦。
祖父心疼他，把他接过去养，曾对着整个萧家说过：萧家只有他萧渡一个孙子，他只承认他一个。这也是外公外婆放心把他还养在萧家的原因。祖父手把手教他写字，给他讲经商的道理，晚上他怕黑，祖父就坐在床边给他念书，念着念着两个人都睡着了。八岁那年祖父病重，临走前把遗嘱写得明明白白——动产、不动产、萧氏集团30%的股份，全部留给他。姑姑在灵堂上哭着说“爸你偏心”，所谓的父亲站在旁边不说话，那个女人在角落里暗恨地撇了撇嘴，只有大伯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
祖父走了以后他大病一场。外公外婆从南方赶过来，把他接走了。
后来的日子——他记得外公的书房里堆满了书，外婆每天从大学回来给他带点心。外公脾气火爆，辅导他功课的时候能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外婆就端着茶杯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你好好说话”。他慢慢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学了经济，只为要报仇。他要夺回萧家，要让萧既明和那个女人一无所有，要让萧玦永远进不了萧家的门。他记得自己怎么在股东大会上把大伯拉拢过来，怎么一步步架空父亲的权力，怎么收集萧玦挪用公款的证据，怎么在董事会上把那个女人骂得哭着跑出去。他赢了。他站在萧家老宅的大厅里，看着父亲灰头土脸地搬出去，看着萧玦被起诉，看着那扇门当着他们的面关上。那天他站在空荡荡的老宅里，四面都是他小时候熟悉的墙、熟悉的画、熟悉的桌椅。可一个人都不在了。祖父不在了。外婆在他十八岁那年走的。外公——外公是最后一个。他赢了所有，却什么都没剩下。
那些年他一直绷着一根弦。外婆走的时候他安慰自己还有外公。外公走的时候——他在殡仪馆里看见白布盖上去的那一瞬，那根弦“啪”地断了。他不是没想过跟着走。太累了，活着太累了。他做了那么多，争了那么多，到头来连一个能陪他吃晚饭的人都没有。外公最后那段日子拉着他的手说“嘟嘟，不要一个人”，他笑着说“外公，我没事”。其实他整个人早就空了。
然后他醒了。回到十八岁。外婆还活着，只是刚查出了病。
萧渡从枕头里抬起脸，满脸泪痕。他坐在床上，嘴唇抖着，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不敢信...他又太想信了。他怕这是临死前的幻觉，怕他一松劲这个梦就碎了。他又掐了一下手臂，还是疼。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凉凉的地砖上，踉跄着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灌进来，他眯起眼，看见楼下有人在走，有车在开，有树在摇。这世界活着。他也活着。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上一世的记忆在脑子里一层层摊开，清晰得可怕。今天是外婆确诊的第二天。外婆昨晚住进病房的，外公在陪床。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早上六点半。外公应该快醒了。他把手放在胸口，慢慢深呼吸了几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他走出去。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看见外公坐在陪床上，正弯着腰穿袜子。外公的背有些驼了，动作也不利索了，穿一只袜子花了半天。他站在门口没出声，眼眶烫得厉害。这是外公。还有温度的外公。还活着的外公。
“站门口干什么？”外公抬起头看见他，粗声粗气地说，“一大早就杵那儿，跟个木头似的。你外婆刚醒，进去说话。”
萧渡走过去，在外公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外公没穿好的袜子接过来，轻轻给他套上脚。外公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蹲在面前的外孙，眉头皱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
萧渡没抬头。他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他说：“外公，我想好了。外婆的病能治，我们去A市。那里去年就引进了最先进的医疗设备，虽然是实验阶段，但我觉得有希望。而且在A市有个“松鹤院”，那里有配套医院的全部医疗设备，离开这里您和外婆可以住在那里，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医疗团队，我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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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