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又来让周蔷去矿上了。
还是送锦旗。
锦旗是孩子们自己拼布做的,红绒布黄字,写着"仁心善行,恩泽童心"。
上回是送捐赠物品签收单,以确认福利院收讫两大包不知从何处募集来的旧衣服,一麻袋散称的杂牌小零食。
再上回,是送孩子们手写的感谢信。
这样的“由头”,一个接一个。周蔷去矿上的次数比去年密了一倍都不止。
每次,张兰都会让周蔷好好打扮打扮,“擦点口红,穿漂亮点。”
也是,吴仁星喜欢逮着福利院的孩子拍照么。杜荆当时是这么想的。
她还脑补周蔷举着锦旗,被吴仁星揪着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的景象——吴仁星站锦旗左边拍一张,吴仁星站锦旗右边拍一张,周蔷像挂帅出征的穆桂英一样,高举着锦旗骑吴仁星脑袋上再拍一张……,嗯,想想还挺逗乐的。
张兰每次来叫周蔷,声音都不大,轻飘飘的,像出太阳了让她去晒个衣服。
“蔷蔷你来。”
“去一趟矿上。”
周蔷从不推。微微怔一下,放下手里的事就去。
但回来得越来越晚,进门就不再说话,洗了就上床,面朝墙,背对着。杜荆叽叽喳喳想给她讲点学校里的事,她最多也就嗯一声。
杜荆凑过去,逗她说话,用她喜欢的龚诗楠勾她,周蔷才会多说几句。可说着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好像那个溜进舞会的灰姑娘,终于兴致勃勃地跳起舞,突然从窗户的反光里重新看见了自己的破衣裳。
然后她就会说累了,睡吧。
这天下午学校放假。杜荆待在宿舍里,看见周蔷又换上那件呢裙子,对着镜子梳头发。
"又去矿上?"
"嗯,张老师让我送一份下季度的用煤计划。"
“用煤计划?”杜荆听得一头雾水——半夜里老是冻醒人的福利院,有用煤“计划”吗?但随即想到张兰现在已经是乡里的“张主任”了,于是换了个疑问,“乡里的计划,为什么要你送?”
以前刘主任在的时候,可从不来福利院找人,去送什么什么劳什子的“用煤计划”。
一个是“敷衍”的刘主任……一个是“认真”的张院长……
杜荆心中升起深深的疑惑。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眼看着周蔷出门,她一把合上课本,等足五分钟后,麻溜跟了上去。一路上尽量贴着墙根走,隔得远远的,像周蔷身后缀的一颗卫星。
周蔷走得不快,看着像在磨蹭。
过了办公区的岗亭,保安对她视若无睹,继续玩自己的手机。却在看见杜荆的时候却警惕起来,探出了头来,警觉地打量着。
杜荆怕“暴露”自己,不敢出声,无声地扯出一个讪笑,指了指前面的周蔷,意谓是一起来的,保安这才又坐了回去。
但同时他脸上现出一个轻蔑的嘲笑,像看到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杜荆看在眼里,心里涌起一些被轻视的不快。替自己,也替周蔷。
周蔷进了大门,没去办公楼,而是绕到后面一个独立的小楼。
杜荆认得,那是吴仁星的“宿舍”,外间办公会客。
里间有张床。
周蔷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周蔷的脸。
那只手很胖,手指粗短。它从门缝里伸出来,不急不慢,像摸一只猫。
周蔷垂下头,侧身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杜荆站在拐角的墙后,盯着那扇门。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心里咯噔一下,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一阵冷风卷着煤沙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只手,那扇门,让她的五脏六腑收缩了一下。
定了定神,正要走出墙后去拍门……
她要去找周蔷。
她要去质问。
她要去……
正想着,她突地感觉后颈一凉。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后边拉拽。
杜荆要叫,可嘴被那只手堵得死死的。她被拖着踉跄了几步,后背撞上砖墙,硌得生疼。
这是两幢房子间的夹墙,窄而长,两个人错不开身。地上是碎砖头和冻硬的泥,脚底下还有煤石碴子。穿堂风被挤得扁扁的,像削皮的刀。
"别叫。"
是张浩的声音。压抑的,粗重的,喘着气。
他松开手,但没退开,另一堵墙就在他身后抵着,把两人间的距离逼迫得极近。
少女的脸颊细腻,被矿上粗砺的风吹红了,像枝头上自然熟成的苹果,带着些许野生的薄尘。眼睛晶亮,正又惊又气地瞪着他。
张浩盯着她,脸涨得通红,眼神发直。
下午放假,他来矿工俱乐部的网吧里看“小电影”,尿急了出来解决,没想到正撞见气势汹汹的杜荆。
杜荆被他堵在墙上,左右无法闪身,张嘴就要开骂,看见他的嘴——嘴角咧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她认得这副德行。他以前偷看女厕所被张兰骂,也是这副样子。
"你——"
张浩一张嘴就要啃上来,一手来抓她的胳膊。
"杜荆……"他口气喷在她脸上,"他们正在那屋里……,你……我也……"
杜荆不等他说完,已经一膝盖顶了过去,一巴掌扇开他的手。
"滚你妈!"
张浩闷哼一声弯了腰,她拽起他的头发往砖墙上撞。
砰。
张浩当即就挂了彩,吃痛骂了句脏话,直起身子,一巴掌扇在杜荆脸上。杜荆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响。她不管,转头过去咬住了他的手腕。
张浩惨叫一声,甩不开,另一只拳头砸在她背上。杜荆死不松口,咬得死紧,齿缝间立刻尝到了铁锈味。
可男的毕竟力气大。张浩卯足了劲,直接一把将人抡到了墙上。杜荆后脑勺磕在砖上,眼前一黑。张浩另一只手又补档来掐她脖子,手指朝着她的咽喉箍得死紧。杜荆被陷得双眼翻白,一口气进不来,胡乱伸手去挠,指甲刮过他的眼角。
张浩下意识闭眼躲避,手松了一瞬。杜荆趁机猛踹他的膝盖,他腿一软,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碎石硌进杜荆的后背,碎砖头划破了手掌。她已经不管不顾,翻身就要骑上去拼命……
张浩却突然不动了。
他捂着胸口,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
呼——呼——吸不上来。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紫茄子色,眼珠子往外凸。
一只手在地上乱刨,另一只手向上拼命地延伸,像是想要向虚空讨要什么。
喷剂。他在找哮喘喷剂。
杜荆见过那东西。
张浩犯病的时候,张兰就按住他脑袋,像填鸭一样往嘴里一按,他猛吸一口,喘半天才能缓过来。
一个白色小瓶从他口袋里滚出来,滚到杜荆脚边。
张浩朝她伸出手,想要够那个瓶子。
他的嘴唇已经发紫了,嘴里嗬嗬响,说不出话,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小瓶。
杜荆盯着那只手。
想起那只手想摸过来,想起他现在发出嗬嗬声的嘴想啃过来,想起他堵她的眼神,恶心与厌恶就达到了顶点!她挥起一掌把药瓶打飞了。不带半分犹豫。
瓶子在地上弹了几下,骨碌碌滚进远处的废料堆里。
"死了才好。"
她拍了拍身上的煤灰,站起来,转身就走。背后,传来指甲刮地的声音,和越来越细的哨音。
她没回头。
张浩趴在地上。肺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每一口吸气都像是一台后罩盖被蒙住的风扇,所有努力都是徒劳,从空气里汲取不到一点氧气。
他的视野边缘逐渐发黑,只剩杜荆的背影在中间晃。
他看着她走远。
不是怕。也不是恨。
她踢瓶子的时候眼睛里有股东西——不是凶,是冷。是真觉得他死了也无所谓的那种冷。
他见过太多人怕他、躲他、骂他。
没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那双眼睛真亮,像拖着火光的陨石砸进他心里来。
他把脸贴在冻硬的泥地上,一寸一寸往废木料堆那边爬。手指在碎砖头里扒,扒到指甲翻起来。
碰到了。
他把喷剂攥进手心,抖着按进嘴里,猛吸一口。
药劲冲上来,气管像被烫开了。他蜷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杜荆的背影早没了,但那双眼睛还在,存在于他目之所及的所有天地间。
就像陨石把地壳砸了一个坑,他再忘不掉。
杜荆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左脸火辣辣的,后脑勺肿了个包,手背上全是擦伤。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着,在外面绕了一下午,精神稍微好一点,才敢回来。
进了院子,就看见拐角贴墙头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是周蔷。背对着她,面前缩着一个五岁多的小女孩。
那是细妹子,院里最小的几个之一,委屈巴巴地贴着墙。
"说了不许碰就是不许碰。"
周蔷的声音不高,但又急又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冷得杜荆愣了一下。
她从没见过周蔷这个样子。
细妹子吓得紧紧贴着墙,眼睛扑楞楞的,鼻子一抽一抽。
周蔷还扬起手,推了一下细妹子的脑袋,手不算重,但打孩子这种事,于她是从未有过的。
杜荆在晒衣架后站了站,等周蔷走开才走出来。
她蹲到细妹子面前,顶着自己挂彩的猫脸,轻轻摸了摸另一张哭花了的猫脸。
"怎么了?"
细妹子抬起头,哇地一声哭出来,抽嗒得直打嗝。
"周蔷姐姐……衣袋里有白气球……"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得声音都变了。
"她……不给我玩……"
“我就玩一下气球,她……就打我……”
顺着细妹子手指的方向,杜荆看见地上有个扁扁的包装袋。
银色的,四四方方,袋口撕开了,边缘锯齿状……
她愣住了。
她十五岁了,上初三。
学校里有生理卫生课。她刚才还在冷巷里和手脚不干净的张浩打了一架。
她错愕地看向周蔷走远的方向。风从那头吹过来,冷飕飕地灌进领口。
一阵迟来的眩晕,黑了她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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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顽根卷第11章:冷巷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