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荆醒了有一会儿了。
但她没动,只是无声地躺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这张下铺是周蔷的,她在上铺床板下贴了一张龚诗楠的海报。白T少年站在碧海银沙的椰树下,呲着白牙,笑得像个小太阳。
杜荆曾经凑到周蔷身边,咬着耳朵讲过女孩间的悄悄话:“姐,你是不是想以后嫁给龚诗楠?”周蔷的脸腾地红了一下,但马上黯淡下去:“……像我这样的,凭什么。”
——什么叫作你“这样”的?
——为什么一个花季的少女,连遐想一下嫁给自己的偶像,都会自卑自己“凭什么”?!
却原来……答案在这里!!!
杜荆嚯地一下坐了起来,铁架子床咯吱一下。
背对着坐在写字台前的周蔷转过身来:“你醒了?在哪里,跟谁打得这一脸伤?”她以为杜荆晕倒是因为打架打的。
“十五岁的大孩了,还像个小孩子。”
杜荆已经翻下床,直勾勾地盯死周蔷,光脚走过去,把一样东西啪地拍在她面前。
四四方方的一只包装袋,银色的,边沿锯齿状。
已经撕开了,里面空的,表示内容物已经被使用了……
这是她刚才在细妹子脚边的地砖缝里捡的。
“这是什么?!”杜荆厉声质问。
周蔷沉默着。
"我问你话呢!"
"……细妹子瞎翻的。"周蔷声音很轻,"就是个气球。"
"气球你打她?"杜荆尖叫,"我们来这里八年了,你从没打过任何人!今天你为一个气球打孩子?!”
“——你骗鬼呢!"
周蔷肩膀缩了一下。
"你别问了。"
"吴仁星对你干了什么?"
"没干什么。"
"张浩都看见了……!"
这话是脱口而出的。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杜荆脑中像有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
张浩知道!
他一直知道!!
今天不是他第一次看见。
上次周蔷和吴仁星进库房对账……库房墙上有扇窗……窗外就是张家的小院……
所以库房对账之后,张浩看周蔷的眼神一直古古怪怪的。原来如此。
周蔷猛地抬头,看杜荆的眼神既惊且恐,嘴唇颤抖,嗫嚅着“你、你……”
"我看见你进他楼里了。"杜荆说。
"我去送东西——"周蔷徒劳地解释。
"我看见那只手了,摸你脸。"
周蔷站起来,扶着桌子。
"你跟踪我?"
"我问你他做了什么!"杜荆紧迫追问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
"什么都没做!"周蔷的声音陡然拔高,但马上又压了下去,"张兰让我去的……"
"张兰让你去送气球!?"
杜荆的声音压不下去,操起那银色的包装袋举到周蔷面前。
她的声音已经劈了,眼泪也出来了。
她的眼睛和脸都是红的,脸上那些伤仿佛都被放大了,怒极,痛极地呈现在周蔷的面前。
周蔷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后背撞上墙。
"杜荆你……"
"你说啊!"杜荆嘶吼。
周蔷手在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两手捂住脸。
"你不懂。"
"我不懂的你告诉我。"
"你不懂——别管了,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
"你管不了的!"周蔷抬起头,眼珠子泡在一汪泪水里。
"你不说,我去找张兰。"
周蔷弹起来抓住她胳膊。
"别去。"
"你松手。"
"杜荆,算我求你——"
"你松手!"
周蔷不松。手指冰凉,指甲死死掐进杜荆肉里。
"你不能去。你不知道她……"
"我是不知道!所以我去问。"杜荆邦硬地打断她,咬牙切齿地。
周蔷看着她,嘴张了张,又合上,泪汪汪地看着她。
"别去。求你。"可怜兮兮地哀求她。
杜荆把她的手掰开。
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硬得不容反驳。
"我要去。"她盯着姐姐的眼睛,说得斩钉截铁。
张兰办公室的灯还亮。她每天从乡上下了班,总还要在福利院待到很晚才回家去。
杜荆直接冲了进来。
张兰坐在办公桌后面,黑框眼镜,灰毛衣。目光从镜片下出来,第一眼先看见杜荆的赤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鞋子呢?不冷吗?这么晚了,什么事?"
温柔的,得体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的。
杜荆踩着冰凉的地面,走到桌前,把那锯齿边的包装袋一把按上去。
张兰低头看一眼。表情没变。推眼镜的手停了半拍。
"哪儿来的?"
"周蔷衣袋里。"
"哦。"
就一个字。
像听到值日生跟她汇报说所有电开关和水笼头都检查了。
"是你!就是你!你让她去给吴仁星送的是这个!一直都是!!"
"杜荆,有些话不能乱说。"声音还是平的,但没有笑了。
"我亲眼看见的。今天下午。她进他楼里,他伸手摸她脸。"
"你去矿上了?一个孩子跑矿上去干什么?"
"那你叫一个‘孩子’去矿上干什么!"
杜荆厉声质问。重新攥紧了那包装袋,锯齿边剌得掌心生疼,然而现在已经全无感觉。
她连脸上的伤都没觉出痛了。
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小兽,全身的钢毛都竖了起来,像要随时扑向对面撕咬。
张兰看了她几秒,摘下眼镜擦了擦。
那双眼睛第一次没有被眼镜挡着,就这么直面着,杜荆才发觉她的眼睛很空,像坟头烧给先人的纸人,来索活人命一般的阴森可怖。
"你以为我愿意?"张兰反问。
杜荆愣了一下,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预想到对方是这种口气。
"有些事你不懂。你也不看看,院里啥都缺。庞书记走了以后,谁还把我们当回事?"
"你别想骗我!这是福利院,不是旧社会的育婴堂!"
进福利院八年了,杜荆都看在眼里。这里的吃穿用度可能是单调点,但基本的温饱和营养是能够保证的。
有孩子因病、因伤死的,但那个是意外。
这里没有人因为冻饿,因为营养不良出事的。
“院里啥都缺”?!
院里究竟缺啥了?
——“是你‘缺德’!”
杜荆手指着张兰的脸怒吼。
"别说得那么难听。周蔷是成年人了,她自己有分寸。"
"有分寸?她兜里揣着这个——"
"那是她自己的事。"
杜荆盯着这个他们叫着"张老师"和“院长妈妈”的女人。
"你以为周蔷为什么乖乖听话?"张兰嘴角牵了一下,"你问问她,她父母是什么人。"
"什么意思?"
张兰没答。
她端起保温杯看了看,站起来,绕到杜荆身后倒水。
“我好像把你的名字取坏了。”张兰慢悠悠地踱过去,淡淡道,“你真是不乖啊,杜荆!”
言谈间,她突地取下挂在墙上的厚外套,从背后兜头套住了杜荆的头,然后攥紧两只袖子一拽——
杜荆被她猛地摔翻在地。看起来纤瘦文弱的张兰,此时手上的劲道硬得像铸铁的钩子,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杜荆被一路拖了出去。
外套蒙住了她的头,眼前一团漆黑,呼吸也憋闷起来,只能发出唔唔的闷声。她两只脚在地上徒劳地蹬着,感受地面从办公室光滑的油漆地,变成了楼道里干涩的水泥地,最后变成了粗糙的碎石地。
咣地一声门被撞开,张兰把她丢进了一间屋子里。
杜荆终于奋力地掀开了外套。
是后院的那间库房,亮着昏黄的灯光。
周蔷已经在里面。瘫坐在墙角的地上,样貌狼狈,明显也是一副被人强行丢进来的样子。见了杜荆,急切地扑上来抱住她。
张兰居高临下,像看两个添了麻烦的物件。
"你们两个,在这里冷静冷静。想明白了再出来。"
咔嗒一声,锁扣落下,门被反锁了。
啪嗒再一声,灯也被她从外面关掉了。
无边的黑暗中,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冷。周蔷拥着杜荆,坐在地上。
叫是没有用的。福利院建在村庄的外围,无依得像沧海一粟。
两个女孩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绿皮火车,洞开的车门,消失的孩子。
恐惧和冷风一起漫延,暗夜无边,不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刻也消失掉。
杜荆在周蔷的怀里,但那个怀抱同样冷得像个冰窟。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行动起来。
她想起了什么,挣脱开周蔷,双手在地上,朝着门口的方向摸索。
之前几个小的在玩一副捡来的老花眼镜,她担心玻璃割人就抢过来,怕他们转头再去找,就随手从上锁的门缝里扔进来了,此刻想起来,真是能救命啊。
摸索了一会儿后,在门轴附近找到了。幸好,虽然被踩烂了,但镜片碎得还比较大块,够用了。
老花镜,就是放大镜。
她捡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并没有回周蔷身边,直接就在门边原地坐着。
安静了太久,周蔷不安地唤了她一声:“杜荆。”
“嗯。”
但不知道能说什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夜很深了,但这不是睡觉的地方。
更不是睡觉的时候。
许久,杜荆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很轻。
"张兰说你父母是什么人。"
周蔷脊背僵了一下。
"她用这个拿捏你?……我们不就是没有父母才来这里的吗?你哪来的父母。"
周蔷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里。
又过了很久。
"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周蔷的声音从膝盖上闷闷传出来,"你才十五——"
"你十八。你十八就活该被人——"
"别说了!"周蔷猛地抬头,声音压得极低极急,"你别说了行不行?"
黑暗中两个人对视。看不到彼此,但能感觉到呼吸。
"你只要知道,"周蔷声音碎了,"我走不了。哪儿都去不了。"
杜荆不问了。
她手伸进口袋里捏紧镜片,碎裂的边缘硌着指腹。
她在等天亮。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门缝那条线慢慢灰蓝,然后是白。
有光。
杜荆摸到两张包装纸,垫在地上,然后掏了那片放大镜,凑近门缝处的阳光。
漏进来的光只有细细一条。她调整角度,聚出一个亮得发白的小点,落在纸上。
先是一丝烟。然后红色光点,在纸上开始扩大。
着了。
杜荆吹一口气,用这点火苗把另一张纸也引燃,再一甩手,一齐丢到旁边的纸箱上。
随着火苗在纸箱和杂物上渐渐漫延,开始有烟往门缝窗缝外钻去。
闭着眼的周蔷被突然冒起的火光惊醒,被烟呛得咳了一声。"你——"
"等着。"
杜荆边说边推翻了置物架,架上的东西乒乓落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同时她尖声叫嚷起来,“啊——啊——!”
杜荆算准了时间——孩子中有读书的苗子,会早起背课文、读英语;食堂的厨工这个时候也该来上早班,准备早饭了。
果然,约莫过了几分钟,外面终于传来喊声——
"着火啦!库房着火啦!"
脚步声、水桶落地的咣当声一一响起。
"钥匙呢?"
"在张老师那儿——"
"快去拿!"
钥匙还没来,火势却已不可控。
而杜荆和周蔷还在里面。
周蔷看出了杜荆的意图。在她找工具撞击因燃烧而脆弱的门窗时,一起加入了进来。
姐妹两个开始拼命撞击。
门框上方一根旧拖把被引燃了,热浪一推,横着掉下来,横在门槛上。
杜荆没停。抬起左手肘一次又一次撞向这根燃烧的木棍。
周蔷在她旁边拼命。
终于——尖锐的、干脆的灼热,像烧红的铁丝按在皮肉上。
她们闻到焦糊味,分不清烧的是木头还是袖子。
因为猛烈的撞击和燃烧,哗啦一声,锁扣脱落,锁开了。
燃烧着的门猛地拉开,冷风灌进来,火往外一窜。
门外,两个来上早班的食堂厨工不防清晨失火的库房里会有人,愣住了。他们正提水救火。收势不住的一桶水,哗地泼在了杜荆和周蔷身上。
身上又是火烧,又是水浇。杜荆全然不管不顾,一把拽起周蔷,冲了出去。
两个人冲进冷风里。
身后是火光,是喊声,是水泼在火上的滋滋声。
她们跑——穿过院子,往张兰家反方向的地方跑。
互相接应着翻墙,落在煤渣路上。
接着跑,跑到肺像着了火,跑到嗓子眼发甜,跑到腿软。
杜荆先停。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周蔷跟着停下,扶着她肩膀咳。
左臂灼痛这时候才显出来。杜荆低头看——袖子烧穿一个洞,化纤衣料烧焦发硬,底下皮肉又红又肿,已经起了一串水泡。
她没管。
周蔷左臂也在抖,袖子上同样一个焦黑的洞。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又看了一眼杜荆的。
一模一样的地方,一模一样的伤。
清晨的旷野很安静。远处救火的喊声被风刮成嗡嗡的响。
呼吸慢慢平复。两个人灰头土脸,头发散了,全身又湿又脏。
周蔷找回了理智,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我有身份证。"她说。
杜荆抬头看她。
"我十八了,身份证在身上。"周蔷按了按自己的口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能买票。"
这几天周蔷学校在做实习登记,她找张兰要了身份证,用完还没还回去。
杜荆慢慢直起腰。
她的身份证件,以及所有能证明她是"杜荆"的东西,都还在福利院院方……准确地说,还锁在张兰手里。
"你的在张兰那儿。"周蔷说。
这是一个陈述句,叙述一个冷酷的现实——
你,十五岁,一个未成年的孤儿。
加上没有身份证明文件,出了福利院寸步难行。
这时,远处公路传来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两个人同时转头。
公路尽头扬起尘土。一辆车的轮廓在尘雾里显出来。
是那辆熟悉的方头车。吴仁星的车。
车灯光柱扫过来,扫过她们的脸。
风里夹杂着尾汽味。
越来越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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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顽根卷第12章:对质&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