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夜色吞没远山,山林沉入寂静,晚风穿过槐树叶,簌簌作响。
闭眼的瞬间,梦境如期降临。
依旧是那条老巷,依旧是那棵枝叶将落的梧桐树。
袁满依旧静静站在树下。
他指尖依旧攥着一瓶冰汽水,瓶身凝满细密水珠,凉透了掌心。
只是今日的他,再也没有从前等候时的雀跃与温柔。
眼底所有热烈坦荡被尽数磨灭,只剩一片沉沉的疲惫与无助。
连日积攒的压抑、纠结与两难,死死堵在心头,压得他脊背僵硬,连呼吸都带着沉重。
不多时,女孩盛夏从巷尾缓缓走来。
她眉眼温顺,身形单薄,步履轻轻,依旧是往日安静柔软的模样。
可她整张脸都透着极致的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生气,眼底空空荡荡,敛去了所有往日里亮晶晶的欢喜。
两人隔着短短几步距离,静静伫立在穿巷的风里。
没有争吵。
没有怨恨。
没有质问。
甚至没有一句重话、一丝怨怼。
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和两个人眼底快要溢出来、却拼尽全力死死压住的不舍。
风来回穿梭,卷着落叶,一遍遍扫过两人之间短短却跨不过的距离。
良久,袁满喉结剧烈滚动,终于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我们……到此为止吧。”
一句话,耗尽了他年少所有的倔强、所有的赤诚、所有的不甘。
她没有抬头,没有质问,没有哭闹,只是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汹涌情绪。
沉默漫延了很久,久到巷口的风都停了。
她才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一片易碎的落叶,温柔又单薄:“好。”
仅此一字,利落、顺从、毫无纠缠。
没有拥抱,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女孩率先转身,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平稳又决绝,看似潇洒放手,无牵无挂。
袁满站在原地,握着冰凉汽水的手指寸寸收紧。
他静静看着那道爱了一整个盛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彻底消失在巷口尽头。
整条老巷,瞬间空寂无声。
热闹了一整夏的心动、温存、朝夕相伴,在此刻,骤然落幕。
直到确认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巷间彻底空旷无人。
袁满才猛地转身,踉跄一步,抬手重重扶住冰冷粗糙的墙面。
他微微垂着头,肩头克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故作的决绝、无路可退的两难,在无人窥见的转角,彻底崩塌。
他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锁住所有哽咽,不让半点哭声溢出。
少年骄傲又隐忍的体面,碎得彻底。
等到再抬起头时。
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早已水雾弥漫,滚烫的泪水纵横满脸,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地面,悄无声息。
他舍不得。
半分都舍不得。
可他没有选择,无路可退,只能亲手斩断自己一整个青春的热爱。
镜头轻轻跳转。
门外是家人压低的争执与急促的安排,门内是死寂的安静。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身体一点点下滑,轻轻跌坐在地。
脸色一寸寸褪去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干裂苍白,浑身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腥甜在口中漫开,都没有哭出声。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光亮的眼睛,彻底黯淡、空茫,再也没有了一丝光彩。
有梧桐树的那个巷口,再也没有了从前橘子冰棒的甜。
堆积已久的压力、家长的阻拦、升学的压力、遥遥无期的未来,把十七岁的温柔生生碾碎。
袁满红着眼,嗓音沙哑,再也说不出一句“我不想和你分开”。
盛夏眼底含着泪,却只能慢慢松开攥了他许久的指尖。
所有深爱、所有不舍、所有被迫接受的别离、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全部死死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
夏末的风穿过窗缝,吹进寂静的小屋,凉得刺骨。
盛夏缓缓睁开眼,山间夜色依旧深沉。
她坐在床榻上,心底灌满了沉沉的酸涩与茫然。
她看懂了两人眼底极致的舍不得,看懂了这场分手的身不由己。
可她依旧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了他们。
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能让两个深爱彼此的人,心甘情愿,亲手告别盛夏,斩断余生羁绊。
盛夏猛地从梦里惊醒,心口一阵阵发闷,呼吸微微发颤。
窗外天刚蒙蒙泛白,山间的晨雾薄薄笼罩着整座小院,安静得近乎寂静。
她没有立刻回床躺着,赤着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轻轻推开阳台的木门,独自坐上了院角的木质秋千。
秋千轻轻晃着细微的弧度,她双手搭在绳架上,就那样怔怔望着远山雾色,眼底空空的。
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光彻底破开薄雾,院里染上淡淡的晨光。
直到夏先生清淡的声音,从院中传来,唤她吃早餐。
盛夏缓缓回神,神情依旧恍惚,像丢了魂一般。
她机械式地应声,机械式地洗漱、下楼、落座。
餐桌上依旧是清淡温热的早饭,热气袅袅升起,暖了微凉的空气,却暖不透她沉下去的心情。
这一顿早餐,比昨日更安静。
两人全程无话,碗筷碰撞的轻响格外清晰,她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进食,全程神色木然,心里还被困在那个潦草落幕的秋夜。
草草吃完早饭,她独自走到院子中央。
院角大片的黑种草肆意盛放,细碎柔软的花瓣层层叠叠,蓝紫色花海铺得肆意又温柔,迎着晨风轻轻摇曳。
明明是热烈肆意的花开,落在盛夏眼里,却只剩说不出的酸涩。
她静静站在花前,看着这一片盛放的花海,忽然恍然。
难道夏先生院里,种满的黑种草,竟是满院子的遗憾吗?。
她微微失神,怔怔望着花海,心底悄然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