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经过昨夜那场梧桐树下的别离,盛夏心里的疑惑已经沉甸甸堆到顶点。
夜色漫过山脊,蝉鸣低低呜咽,梦境再次降临。
盛夏家的客厅,光线沉得发闷。
袁满站在屋子中央。
盛夏的父亲坐在沙发上,神情疲惫又严肃,没有疾言厉色,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转圜的重量。
“袁满,实话告诉你吧,盛夏拿到了国外顶尖大学的录取通知,这是她努力了很多年才换来的机会。”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在少年脸上,字字清晰。
“我想,你应该很了解她,她的性子,重情,认死理,只要你还在,她一定会毫不犹豫放弃这次机会。你该明白,这会毁掉她往后一辈子的路。”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别再牵绊她。放她走,不要成为困住她的枷锁。”
袁满站在原地,耳边一遍遍回响这些话。
他才十七岁,一无所有,给不了她那样光明远大的前路。
一想到自己会变成拖累她的人,少年心底那点想要坚持到底的勇气,一点点碎掉了。
他信了。
他把“成全她的锦绣前程”当成自己唯一能给的温柔。
所以,梧桐树下,他才说出那句“我们到此为止吧”。
梦境的画面没有停在这里,悄无声息一转。
盛夏靠在门板后,听着客厅里早就预谋好的谈话。
那些藏在“留学”幌子之下的真话,一字一句钻到她耳朵里。
前一天晚上。
盛夏哥哥失手杀了人,他们一家子成了帮凶。
所谓出国读书的录取通知,只是仓促间拿出来的借口。
刚好用来劝退袁满,让他心甘情愿放手,隐瞒他们仓促离开的缘由。
盛夏僵在门后,浑身发冷。
父亲跟袁满说的前程,只是一层漂亮的外壳。
他们要走,从来不是为了奔赴海外的名校,是为了逃命。
袁满以为,自己是在放手,成全她的大好人生。
她却清楚,这场别离的底色,是一场不得不仓促开启的逃亡。
一层谎言,隔开了两个人。
袁满背负着“不能耽误她前途”的愧疚主动放手。
盛夏背负着家人的安危,不能对他吐露半个字,只能接住分手。
他们都在为对方着想,可从一开始,就活在两套完全不一样的真相里。
画面切回梧桐巷分手的那一刻,和昨夜的梦境重叠在一起。
还是那棵梧桐树,还是那瓶冰汽水,还是那句轻轻的“好”。
原来,所有温柔克制的背后,全是无法言说的骗局与身不由己。
袁满以为自己是牺牲者,在割爱送她奔赴山海。
盛夏知道自己是逃亡者,连一句实话都没有资格告诉他。
盛夏猛地从梦里惊醒,心口重重起伏,一身冰凉。
“对上了。”
所有的碎片全部对上了。
原来那场分手,从来不是一个简单关于前程的选择,而是一场被精心包装起来的离别,一场横跨多年的巨大误会。
她终于读懂了袁满长久的执念。
他守着这段夏天,年年反复回想,这么多年,他曾经以为自己是为她的未来放手,却不曾想,只是加速了悲剧的发生。
心绪翻涌,毫无睡意。
盛夏索性起身,轻手轻脚推开客房房门。
深夜的民宿静得彻底,晚风穿廊,卷着院中花草的气息,整座院落隐在朦胧月色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拂花叶的轻响。
她漫无目的地沿着回廊慢走,白日里从未踏足的西侧小院,今夜竟虚掩着一扇陈旧的木门。
心底莫名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好奇,鬼使神差地,她抬手轻轻推开了门。
一股清寂、微凉的旧时光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极为隐秘的储物密室,不大,却四面立着顶天立地的实木柜架。
柜子的每一格隔断里,都整整齐齐摆满了琉璃色的密封罐子,和当初夏先生放在承梦台上的那只梦罐一模一样。
万千只梦罐静静立在夜色里,泛着浅浅的柔光,温柔又诡异。
最让她心头震颤的是,每一只罐子的下方,都工整刻着一个人的名字。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厚重的深色木桌,桌面空荡荡的,唯独正中央平放着一本硕大厚重的古书。
那绝非普通的本子。
书册宽大厚实,纸页陈旧泛黄,封皮是暗沉的墨色皮质,纹路古朴沧桑,像封存了数年的秘密古籍。
最刺眼的,是封皮正中央镌刻的四个苍劲大字——季节借客。
盛夏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近。
她太想翻开这本书,太想知道所有的答案——关于梦境,关于梦罐,关于眼前神秘的夏先生,关于那场反反复复、温柔又破碎的十七岁盛夏。
她微微俯身,指尖缓缓抬起,朝着厚重的书页伸去。
只差一寸,便能触碰到封面的纹路。
“谁让你进来的?”
一道冷冽、急促、带着从未有过的沉怒的声音,骤然从门口炸开。
夜色衬得他眉眼冷峻,往日里温和淡漠的气质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寒凉与警惕。
他站在门口,周身气压极低,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带着不容置喙的质问。
盛夏指尖猛地僵在半空,浑身一滞,瞬间慌了神。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夏先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夏先生大步跨步冲来,步伐极快,转瞬便站到木桌前。
动作利落又急切,一把抱起那本厚重的书,拉开桌下隐秘的抽屉,将整本古籍严严实实地锁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冰冷的距离感。
“出去。”
两个字,低沉、生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盛夏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心头又慌又涩,指尖微微发颤。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自己只是无心误入,却在他冰冷的目光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温和是真,深情是真,孤独是真,可他藏起来的秘密、满身的枷锁、无人知晓的过往,更是真的。
她走出密室的瞬间,身后的木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满室的梦罐,隔绝了那本惊天的古籍,也彻底隔绝了他心底最深、最不敢示人、最忌触碰的过往。
盛夏站在空旷的院子里,抬头望着沉沉夜色,心口密密麻麻地发闷。
原来这世间所有温柔的馈赠,都是有禁忌的。
白天一整天,盛夏都不曾看到夏先生,那扇门始终紧紧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