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夜色裹着山雾沉落,承梦台上的罐子漫开一层淡淡的、半透明的雾。
盛夏闭上眼,再落进梦里时,小城还是那座小城,熟悉的灰砖矮房、梧桐浓荫铺展在眼前。
日光依旧明亮,却不再是前一日那种裹着橘子冰棒甜味的暖。
风掠过梧桐枝叶,捎来的凉意里藏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蝉鸣听着还是热闹,可落在耳里,已经隐隐有了聒噪的意味。
袁满背着书包,慢吞吞跟在盛夏身侧。
他方才又一次对着习题皱起了眉。
“我真的怕我跟不上。”他踢着路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在发烫的柏油路上滚出去很远,声音闷闷的。
“那些题目我看很久都摸不清门道,万一最后,我考不上和你一样的学校,怎么办?”
盛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
夕阳斜斜挂在屋檐,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垂着的胳膊,语气稳稳的,想给他定心。
“你别总胡思乱想,慢慢来,我多陪你刷题。”
袁满抬眼望她,眼底翻着少年人压不住的惶恐。
他嘴上应着,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却没有放下去。
他不是不想努力,是他清楚自己的底子。
“可是我怕来不及。”他低声说:“我不想和你分开。”
盛夏还想再说些宽慰的话,可少年眼里的不安沉甸甸的,连傍晚温柔的落日,好像都烘不暖。
画面一晃,场景骤然换到学校教学楼的走廊里。
水泥的走廊地板,走过去都会扬起一阵尘土,白墙贴着褪色的校风标语。
紧闭的校长办公室内,低沉的谈话声一阵阵往外渗,闷得人喘不过气。
盛夏站在一侧,指尖死死攥着校服衣角,脸色发白。
她身侧立着她的父母,神情严肃,沉默地垂着眼。
另一边,袁满孤零零站着,陪他来的是他奶奶。
老人家鬓角花白,粗糙的手轻轻扣住他的手腕,满眼为难,心里无力,连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说一句。
办公室的门终于被拉开,谈话结束了。
盛夏的母亲牵住她的胳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跟我们回家。”
奶奶也轻轻拉了拉袁满,声音沙哑苍老:“小满,咱们走吧。”
盛夏猛地转头望向袁满,袁满也抬眼看向她。
隔着几步宽的距离,少年眼底翻涌着慌张、委屈,还有藏不住的执拗。
他们被大人拘着,不能呼唤对方的名字,不能再说一句约定好要同校的话。
两拨人,朝着走廊两头,踏上完全相反的路,越走越远。
原来甜滋滋的夏天底下,早早就埋好了这样沉重的隐患,只是前一日,不曾窥见。
梦里的光影缓缓消融,蝉鸣慢慢远去。
等她醒过来,窗外山间已经蒙蒙亮。
她走出客房,在院里没有遇见夏先生。
这段被定义为“圆满”的盛夏,从始至终都带着缺憾。
也许是曾经的主人,刻意选择性遗忘,刻意遮盖了所有苦涩。
心底的不安与慌乱肆意滋生,盛夏终于按捺不住,主动找到袁满。
树影摇晃,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与无措。
“这段记忆是假的圆满,它根本就不完美,我能不能换掉?我不想再看这段了。”
夏先生站在槐树下,晚风拂动他细碎的发丝,眼底沉静如水。
“不能。”
这一刻,盛夏心底所有的疑惑轰然落地。
他守着这间盛夏民宿,岁岁年年,接纳过无数失意来客,她不是第一个提出换掉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盛夏说不清这段记忆究竟哪里不对劲,只知道从前明亮坦荡的欢喜,全部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晚饭摆在堂屋那张老旧的木桌上,简单四样小菜。
一碟清炒山笋,一盘煎得微黄的土鸡蛋,一碗凉拌野菜,还有一锅焖得软糯的小米粥。
木桌很长,两人很默契地各自坐在桌子两端,隔出一段安安静静的距离。
屋子里只有碗筷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窗外暮色沉得很慢,山风穿过窗棂,带进来林间淡淡的草木气息,檐下虫鸣低低的,衬得屋里愈发安静。
盛夏握着竹筷,慢慢扒着碗里的粥。
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他什么。
她偷偷抬眼,悄悄望了一眼对面的夏先生。
他垂着眼,安静地夹菜进食,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主动开口搭话,她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打破这份沉默。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各吃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