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
依旧是那座旧小城,天像洗过一般透亮的蓝,日光铺得漫山漫巷,暖融融裹住成片的梧桐树。
蝉鸣不是聒噪的喧嚣,是慢悠悠、一波接着一波的,顺着枝叶的缝隙淌下来。
风掠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捎来树叶清浅的草木香气,空气里都是少年夏日松弛又鲜活的甜,没有半分压抑滞闷。
巷口的小卖部,支着褪色的蓝布遮阳棚,玻璃罐里码着橘子硬糖,冰柜盖子掀开时飘出淡淡的白雾。
十七岁的袁满,穿着简单宽松的白T恤。
牛仔裤裤脚随意卷了两层,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热烈,眼尾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浑身都是年少独有的赤诚烂漫。
他刚从小卖部里出来,指尖捏着两根橘子味的冰棒,包装纸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皱。
“袁满。”
清脆的喊声从梧桐树浓密的荫凉里飘过来。
她扎着简单的低马尾,白色的连衣裙下摆被风掀得轻轻晃,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凉鞋,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阳光穿过梧桐叶的孔洞,在她脸上落了星星点点晃动的光斑,笑起来的时候眼弯成浅浅的月牙。
袁满听见声音,脚步一下子轻快起来,三两步就穿过晒得发烫的路面,跑到她跟前。
他把其中一根冰棒递过去,冰棒上凝着薄薄一层水珠,他怕冰到她的指尖,还特意捏着包装纸的尾端。
“等很久了?刚去晚了一步,只剩绿豆味的了。”
盛夏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她微微抿着唇笑,咬了一小口冰棒,甜丝丝的凉意漫开舌尖。
她侧过身,把背上的书包摘下来搁在石墩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本折了角的练习册。
“刚好,昨天卷子最后那几道大题,我整理出来思路了,讲给你听。”
袁满脸上的笑意当即垮了半截,嘴里咬着冰棒棍,往后微微缩了缩,语气拖得长长的,满是不情愿。
“啊?又讲题啊。盛夏,我真学不会,一看这些公式脑袋就发懵,别为难我了行不行。”
嘴上抱怨得不停,身子却很诚实地往石墩边上靠,乖乖挨着她坐下,目光牢牢落在她的侧脸上,压根没怎么往习题册上看。
冰棒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一边嘟嘟囔囔说着不想听、记不住,唇角却一直上扬着。
盛夏抬眼瞥他一眼,指尖点了点书页上的题干,语气带着一点不容推脱的软劲儿。
“听不懂也要听。”
她低头,认认真真,一道步骤一道步骤慢慢讲给他听,声音清软。
袁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视线总忍不住飘到她的侧脸,看她认真蹙起一点眉头的模样。
“我跟你说。”讲完一段,盛夏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暖融融的日光。
“你得好好跟上,我们以后要考去同一所学校,还要在一个班,到时候,我还能接着给你讲题。”
袁满愣了愣,抱怨的话一下子卡在喉咙里。
他咬着冰棒,耳尖悄悄泛上浅淡的红,嘴上依旧嘴硬:“那也太难了,我都不一定考得上。”
话虽是这么说,他却悄悄把习题册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认认真真盯住了上面的题目。
入梦的盛夏像一个隔着一层薄雾的旁观者,静静立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梦里少年叫袁满,女孩叫盛夏,两个名字伴着蝉鸣和笑声,清清楚楚落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们凑在一起低头看同一本书,看着少年伸手替她拂掉落在发间的梧桐碎叶,心里只觉得,这个夏天美好得不像话。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的光影慢慢褪色,蝉鸣一点点远去。
天光顺着木格窗的缝隙淌进客栈的客房,梦像退潮的河水一样悄悄散了。
盛夏揉着眼睛醒过来,心头还留着梦里那份橘子冰棒的清甜。
她换好衣服走出房间,山间的晨风吹过来。
夏先生正站在廊下,低头打理檐边垂下来的藤蔓。
她走过去,语气里还带着梦醒之后残留的恍惚,像分享一件新奇又奇妙的小事,轻声开口和他搭话。
“昨晚我看见梦里那两个人了,我终于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男孩叫袁满,女孩叫盛夏。名字都很好听,说来也巧,梦里那个女孩子,竟然和我同名。”
她说得松弛又随意,惊叹这场梦境的巧合。
她没有留意,原本正修剪藤蔓的那只手,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落下来,掩住眼底骤然翻涌上来的情绪,他的声音听不出异样,淡淡的应了一声。
“哦?,那是很巧。”
他指尖轻轻捻过一片落下来的藤叶,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东西。
“厨房里温着早餐,你自己过去吃吧。”
“夏先生,你不吃吗?”
“吃过了。”
盛夏应了声,转身往厨房走。
这一日过得平缓又安静。
她吃过早饭,就在院里的木椅上坐着看书。
偶尔抬眼,能看见夏先生在院子里忙碌,清理院中的落叶,给窗边花草浇水,收拾库房里存放梦罐的木柜。
两人话不多,大多时候各自安静待着,偶尔碰面,只简单说上寥寥几句。
等到暮色慢慢漫上山头,她满怀憧憬的回房,等候今夜再坠入罐子里封存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