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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水晶玻璃球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曲清溪才格外缓慢地转过头,和徐梅时四目相对。

当隐瞒已久的真相终于见了天光,曲清溪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先松了一口气。

徐梅时张了张嘴,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似的。

“所以咱们俩差点就是亲姐妹了。”

曲清溪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忍着没说话,徐梅时却继续往她的心窝子里捅。

“那你妈知道吗?”

“知道。”

“你高中的时候是因为这个离开的吗?”

曲清溪点点头,朝着徐梅时笑了笑。

“我爸妈,她们两个对不起你们。还有我,我也是。”

徐梅时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是徐晚霞的女儿,应该站在她那边。可她本能地为曲清溪辩护——毕竟曲清溪的出生也没经过自己同意,她是无辜的。

徐梅时看着地面上散落的检查单,蹲下去一张一张捡起来。

等她把检查单找齐,开始看的时候,曲清溪却突然走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像一个不详的征兆,徐梅时茫然地看着她。

她小时候经常感冒发烧,长大了就几乎没去过医院了。

医生通知她骨穿后,徐晚霞就赶过来了。曲清溪当时站在病床边,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徐晚霞的视线。那一眼含义颇丰,但风尘仆仆的徐晚霞没能明白,很快就将视线放到徐梅时身上。

她对着徐梅时说:“没事,小毛病,我刚还去问了医生,只要不是急性的,这病和高血压差不多,你别忘了吃药就行。而且还不一定确诊呢。”

等医护人员来做骨穿,徐梅时有点紧张地抓着曲清溪的手。

“扎进去了吗?”

拿着针管的护士笑了笑,扶了扶眼镜说:“快了啊,放松。”

徐梅时第一次骨穿,是在曲清溪和徐晚霞的陪伴下做的,感觉很奇特。

凉丝丝的针头穿过皮肉的时候先是感觉到冰凉的温度,随后才是尖锐的刺痛。

骨穿之后,徐梅时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徐晚霞出门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徐梅时随口问:“谁打的?”

徐晚霞下意识看了曲清溪一眼,摇摇头给徐梅时盖好被子,语气平淡地像接了个推销电话。

“没事。”

曲清溪站在一边,明白她一直避之不及的那层真相终于被彻底撕开了。

她低着头对徐晚霞说:“阿姨,那我走了。”

徐梅时拿到骨穿报告的时候,盯着上面的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慢性……髓系白血病。

徐晚霞捏着医生写好的医嘱,让徐梅时拎着开好的药站在一边。

出租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徐晚霞重新打扫了一遍,才让徐梅时进来。

徐梅时在茫然了几天之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她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有一天她在梦中想起给她做骨穿的医生说的那句话:“你不到二十岁啊。”

这句话魔咒一样围着她说了好几天,徐梅时开始怜悯自己。

她原本的人生志向就是做一个普通人,最好能四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对着徐晚霞肆无忌惮地撒娇。

突如其来的病情把她的计划全部打乱,她连一个普通人都做不了了。

那天徐梅时对着手机搜索白血病,被徐晚霞瞄到了,徐晚霞把手里的盘子放到桌上,看着徐梅时说:“人只要认了命,就离死不远了。”

好在第二次去检查的时候,显示病情稳定。但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就像地底下蛰伏的蝉。

徐梅时请了一个月的假,平时没什么事情,一直和徐晚霞待在一起。

没有学业的压力,也没有未来,徐梅时产生了一种可耻的幸福。

因为徐晚霞把一切都担在自己肩上了。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徐晚霞罕见地出了门。徐梅时一开始在家里老老实实地待着,过了一个小时她发现家里空空荡荡的,有点害怕,就出门到处瞎逛。

走累了,她就站在站牌边上等公交,怎么坐都能转回家的,无非都转几趟。

上了车,她已经能够自然地坐在那一小列颜色不同的专座上了。

她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流动的树木,枯枝上已经开始抽出嫩芽。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晃了两下。

“姑娘,我在边上站了这么久,你不害臊啊?”

徐梅时一愣,看着那个老大爷。

“我……”

她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开了个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看起来还是挺健康的。悬而未决的命运垂下丝线,牵动着她的一举一动,以至于她忘了自己尚有力气挣脱。

老大爷不赞同地看着她,徐梅时自己想通了,站起来给人让座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她几乎雀跃地在下一站下了车。

她几乎兴奋地拿出手机,打算给徐晚霞打电话。

她想说她自己完全可以,不用徐晚霞陪她了。

但徐晚霞的电话一直没打通。

徐梅时皱了皱眉,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下,等徐晚霞把电话打过来。

人一闲下来,就开始胡思乱想。

徐梅时把手插进兜里,盯着树上的嫩芽看了一会儿,开始想自己可能短暂的一生。

如果我的生命到此为止,我的愿望还会是当一个普通人吗?

她发现这个公园特别的破败,几乎不剩什么东西了,因此天空的顶部没有树叶遮蔽,天空的边际也没有被人类的建筑遮挡。她站起来,置身天地中,发现没有云层的遮挡,天空原来有那么高,那么远,一直延伸到圆形的天边。

徐梅时想起自己小时候玩过一种水晶球,里面会模拟下雪。她感觉自己就像那个水晶球里的小人,被穹顶盖住了。

徐梅时站在那里看着广袤的天空,深刻地感受到了人的渺小。那些饱含着泪水的悲欢离合,转眼间就零落成泥了。

我想干什么呢?我想让矗立不言的树木在不止狂风过境的时候发出呐喊,我想让所有不安的灵魂能够喘息,我想对所有不幸的命运宣战……

她在自己激荡狂暴的心声中听到了压过一切的喊声——我想见曲清溪。

她怀着一种热切的渴望,打通了曲清溪的电话。

曲清溪马上就接了:“喂?出什么事了?”

徐梅时开口的时候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曲清溪,你能来见我一面吗?”

曲清溪赶过来的时候,徐梅时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

徐梅时叫了她一声,冲她招了招手。

“你过来啊。”

曲清溪走过去,看到徐梅时眼睛里自己的脸。

她移开视线,喘着粗气问:“怎么了?阿姨呢?”

徐梅时伸出双手抱着了她:“曲清溪,你就是胆小鬼。我妈最不喜欢的就是没主见的人。”

曲清溪忽然明白了徐梅时滚烫的心意。她抬起手按住徐梅时的后脑勺,亲了上去。两人身影交缠,但天地广袤无声,人类历史不以为意,这一刻只有她们共享。

徐梅时在幸福的眩晕中按住胸口狂跳的心脏,狠狠吸了一口气,另一只手握着曲清溪的手,说出的话如同惊雷一般在曲清溪耳边炸响了。

“去酒店吧。”

曲清溪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她看着徐梅时瘦削的脸颊,用力点头。

徐梅时滚烫的血液开始穿过两人交握的手,在她身体里流动着,曲清溪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沸腾感。

徐梅时在她点头的一瞬间拉着她跑了出去,两人拉着手,在成群的建筑群里穿梭来去,好像能追上流动的时间,将匆匆赶路的人群和车流远远甩在后面。

熙攘的人声和车喇叭聒噪地起伏着,曲清溪被徐梅时拉着,只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呼吸声,她们的衣角随风飞扬,下一秒就在时间中消失。

徐梅时把自己的身份证拍在前台的桌子上,咧着嘴看向前台的接待人员,鼻尖上出现了一层毛茸茸的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