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才过去半个月,原本三等宫女们都抢着干完全轮不到素阿的差事,忽然就谁都不肯去了。
听闻是这位质子惹怒了太金尊贵的太子殿下,如此一来,在那位质子身边服侍,极有可能无端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说句不好听的,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
推三阻四后,这份差事就落到了素阿头上。
素阿干活手脚麻利且十分细心,从没人被人斥责过,所以她有信心不会没眼色惹怒殿下。
被上头管事的三等宫女,告知以后她搬去崇文院服侍质子殿下。
素阿心想,她终于被上天眷顾一回了,或许出宫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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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质子居住的地方是朝露殿,皇宫的别宫,先代曾是一位不受宠后妃的居所,然而先皇驾崩,后妃逝世后,这里便空置了。
因为多年未重修,石墙上长满了青苔。
是个又冷又潮湿的地方。
现在素阿正站在那个十分冷清的宫殿前。
她本以为还有其他宫女,却不想竟然只有她一个下人,这位质子殿下甚至连随从都没留下,就这么孤零零一个人留在了这后宫中。
素阿不免有些惊讶,又心生了几分同情。
质子也许还不知道她已经来了,在偏殿找了一间屋子暂放包裹后,她朝着前方可见的正殿走去,就在走那短短一段路的过程中,她看见地面上到处都是碎裂的瓷碗茶壶,到处弥漫着萧条的气息。
整个皇宫除了冷宫,几乎找不出比这里更脏乱的宫殿了。
素阿朝着卧榻方向行礼,轻轻唤了几声殿下,但无人应声,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无人应答,她忍着刺鼻的恶臭,在帘子前停下,做了个深呼吸。
然后掀开了榻前的帘子道:
“殿下,请恕奴婢冒犯了。”
素阿长睫微微颤抖,她用手捂住嘴鼻,这才看清。
榻上睡着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少年,血腥味在四周弥漫。
暗红的血干涸在脸上,没好好修剪有些乱糟糟头发缠成结遮住了眼角,脸看得不那么真切。
身上没有盖被子,脸上手上脚上都伤痕累累。
他身上的血腥味太冲,令人直犯恶心,但素阿强忍着,走近了少年身边。
“质子殿下……您还好吗?”
低声唤了三声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素阿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心开始忐忑不安起来。
她伸出手想探一探他的鼻息。
正当素阿强忍着内心的恐惧,想要触碰他时。
“什么人。”
沉睡的少年猛然睁开眼,瞬间拽过素阿的胳膊将她压倒在榻上。
“呃!”
被少年用身体压制的素阿,抬眼望向这个跨坐在上方、用可怕眼神瞪视她的少年,她意识到他误会了,赶忙解释道:
“质子殿下,我是奉命前来服侍您的宫女,素阿。”
“宫女?我不需要,你滚吧!”
少年的瞳孔闪过一抹怀疑之色,他脸上充满戒备,放开压制她的手,冷声道,但很快他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咕声,
两人视线相对,慕俞咬唇怒视,低声斥道:“你还不走?”
素阿并未退缩,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帕中裹着一张烙饼,双手捧上:“殿下,您该饿了吧,这是奴婢带的烙饼,您且用些。”
慕俞看也不看,一掌将烙饼打落在地。
“滚,无需你在此惺惺作态!”
“谁知道你在里面是否放了东西。”
前几日慕俞被太金太子伙同宫女诬陷他偷盗宫中宝玉,这也难怪,他现在对前来侍奉他的宫女无法信任。
“素阿不会背叛质子。”
素阿捡起地上掉落的烙饼,拍了拍沾上的灰尘,捻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没有毒,奴婢为殿下试吃过了。”
素阿走到质子殿下跟前抬起手,细心擦掉了脏污的地方,望着质子殿下脏兮兮的小脸道:
“从现在起,我绝不会再让殿下独自一人。”
她会为他做很多事,让他平平安安的到及冠之年,安稳的离开皇宫,回到邻国作为皇族生活,为了这位尊贵的质子殿下,也会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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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从事务阁见过翠薇嬷嬷的素阿回到了崇文院朝露殿。
无论太子是否与质子有过节,慕俞都是邻国的太子,若是只有朝露殿没有过冬用的衣裳暖炉等物品,是不合适的。
朝露殿建在偏僻处,外人难以出入,四周环绕着茂密的竹林,即便从外面刻意窥探也不容易。
除了太子殿下几乎不会有人拜访。
经过素阿打听,她终于知道了质子与太子产生过节的前因后果。
太子有四位兄弟,都是竞争皇位的强劲对手,而太子不光多年没有子嗣,还不受罪皇帝喜爱,因此性情阴晴不定,恰好质子入宫,在自己几个弟弟那里吃了瘪,被说皇帝对邻国来的质子都比对他这个太子好。
慕俞没有及时向这位太子行礼,成了整件事的导火索。
只要这位质子不在近期死在宫中,皇宫中肯定不会有人去劝阻太子惹火烧身。
素阿好不容易讨要到了治疗皮肉伤的药,走进住所却没有找到质子,
“殿下,殿下?”
素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
身上还带着未痊愈的伤,已经入夜,质子会去哪里呢?素阿对此既好奇又担心。
将药瓶放在里屋,素阿迈步走向朝露殿的后园,朝露殿的后园茂密生长了一片竹林,装点的十分美丽。
竹林上空升起月亮,后园比平时更加美丽。
而在那月光下站立的少年的背影,与皎洁月色交相映衬,萧萧肃肃,遥望若孤松。
“殿下,风景可合心意?”
听到素阿的声音,慕俞转过身来。
脱去被血染脏的衣裳,将身体洗净,再换上干净长袍的少年,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位翩翩小公子。
若不是生在帝王家,不被囚禁在这深宫中…………
慕俞在月光下回望着素阿。
“素阿。”
起初还摆出那般凶狠狂暴表情的慕俞,现在用略带戒备已消的柔和眼神看着素阿。
“很快就要过冬了,奴婢会为殿下准备过冬用的衣物,在那之前,殿下要努力熟悉宫中礼仪,以免再触犯太子。”
带他回到朝露殿为他上药时,已做过一些说明。
但同样身为邻国太子的慕俞,是否能放下身段给那位性情古怪动不动就大发脾气的太子殿下认错呢。
他会不会怨恨自己让她做此等屈辱之事呢,素阿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但那样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慕俞的表情与起初不同,明朗柔和了许多。
“我知道,素阿是对我好。”
“殿下,您一定要记住,为了自己和远方的亲人活下去。”
素阿的视线缓缓扫过慕俞,他脸上有许多细小的伤痕,手也同样粗糙且布满伤痕,不也曾是太子吗?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呢。
初次进入朝露殿时,这里弥漫着的血腥味,他明明伤得不轻,但却强忍疼痛一声不吭。
素阿握住了慕俞的手。
与自己柔软的手不同,慕俞的手满是伤痕,这让素阿的心疼痛起来。
“不疼吗?”
“这种程度不算什么。”
“嗯。但今后奴婢绝不会再让殿下受这样的伤,我会守护殿下,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质子是她出宫仅存的唯一希望,所以素阿下定决心,一定要守护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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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俞入宫如今已有五年。
脸上和手上的伤也都彻底消失了。
并且对于宫廷的礼仪和举止,也已经熟习到不会出错的程度。
近日慕俞热衷的是问一些与她有关的事情。
“我想听素阿姐姐的故事。”
“我的故事?”
“想听听素阿姐姐为何会进宫,为何会烧伤带着面纱度日的故事。”
没有抽回被慕俞握住的手,毁容这事只是浅显的易容术,素阿露出了含笑的眼神。
“想听的话我就告诉你。不过你也得把你在昭月国的故事讲给我听。”
“素阿想听的话,随时都可以。”
“殿下,要不先进去吧?”
外面淅淅沥沥落着小雨,素阿抓住慕俞的手,把他往朝露宫带。
夜已深,但素阿和慕俞的谈话并未停止,仍在继续。
其中,素阿对昭月国格外好奇。
对于素阿追问昭月国是怎样的一个地方、他母亲出身什么家族、性格如何这些问题,慕俞能说的几乎寥寥无几。
母亲在慕俞很小的时候就死了,而慕俞与养母娴妃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当然,和养母娴妃关系疏远的原因在于慕俞自己。
几乎没人知道,他的母亲是被娴妃害死的,为了活下来,慕俞喝了对身体有害的毒药,太医诊断他活不过一年,病怏怏的努力把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直到娴妃唯一的子嗣夭折,慕俞被昔日杀母仇人收养。
娴妃努力为他医治身体,是为了利用他夺皇位,在后宫妃嫔中为自己的家族争权夺利。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冬天过去,春天也快结束时,昭月国战败,娴妃替他陈情去太金国当质子。
慕俞被当成了一枚弃子。
从那以后,除了外祖父来宫中探望他之外,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
虽然外祖父说过,他一定会想办法将他接回昭月国,但对于慕俞来说,太金国和昭月国并无区别。
但在太金国,遇到了宫女素阿后,如今对他而言,是世上珍贵的存在,唯一对他好的人。
会心疼他受伤,给他上药,在他深陷梦魇醒来时,唯一愿意陪在他身边之人。
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可以给素阿,
只要素阿想要,没有什么是不能给的。
“殿下,您一定会平安回到昭月国。”
“那素阿姐姐呢?”
慕俞知道素阿有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亲弟弟,每当他称呼她姐姐的时候,她总会心软。
“奴婢会一直陪着殿下,与殿下一同出宫。”
“素阿,开心时,心会微微颤动到要从胸口跳出来吗?”
“偶尔?”
“刚才听到素阿说会一直陪着我的时候,我的心就跳的很快,每当看着素阿笑得时候,也会这样微微颤抖。”
“殿下,是喜欢奴婢吗?”素阿对着直直看着自己的慕俞,静静地笑了。
“…………”
“奴婢,也喜欢殿下。”
“素阿也喜欢我?”
“嗯。”
慕俞从躺着的榻上起身,少年个头又长高了许多,如今在她怀中蹭了蹭,像一只大狗狗了,他将自己的脸贴在了女子那只手上。
“看来真是这样,所以有素阿在的地方,就很安心,就能很快闭眼入睡,一直以来的不安总是盘踞在我心头,但见到你,那份不安仿佛被洗净般消失了。”
素阿轻轻抚摸着握住自己的手、将脸贴在自己膝盖上的慕俞,笑了笑,到底在说什么喜欢不喜欢呢,还像个小孩子呢。
自从失去母亲,独自在深宫中生活至今的慕俞,总是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然后被不安、恐惧缠着,还有噩梦,那些东西总是折磨着慕俞。
但完全不知是为何,直到遇见素阿,来到这里,那份心中的荒芜之地消失了,他感觉到了对未来的期盼。
“素阿,来日回到昭月国,我一定会找最好的医郎治好你脸上的伤。”
“殿下,可是觉得奴婢这张脸碍眼。”
“不,无论素阿如何,都是素阿。”
素阿与他是上天注定的命运。
若是有人要将他们分开怎么办?他无法离开素阿。
离开素阿,他会因为不安、恐惧而死去。
无论是谁都不能夺走素阿。
现在好不容易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珍贵的存在,重获内心安宁,绝对不能失去。
“素阿,你是我的,不管是谁,都无法从我这里夺走你”
“是,殿下。”
将脸靠在素阿膝上,慕俞静静地笑了。
不出声笑着的徐徐,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那冰冷而阴沉的笑容,与刚刚开始张开爪牙的野兽颇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