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边的水很凉。
素阿掬起一捧扑在脸上,这几日与质子殿下走得近,假面几乎没有卸下来过,此刻四下无人,她将脸洗净,水面映出一张绝美的脸。
她还来不及擦干,身后便响起了脚步声。
“何人?”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皇室之人的口吻,素阿心头一沉,来不及多想,扯出面纱掩住脸,伏身跪了下去。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一双锦靴停在距她两步之外。
“抬起头来。”
素阿的指尖微微发抖,她慢慢抬起脸,面纱上的那双眸子水雾氤氲,睫如鸦羽,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受了惊的小鹿。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
“把面纱摘了。”
素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攥住面纱,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恕罪……奴婢容貌丑陋,恐惊吓了殿下。”
身旁的侍从连忙凑上前,低声回禀:“太子殿下,此女是朝露殿当差的宫女,曾因失火毁了容,那双眼睛是生得好,但面纱底下……”
太子嗤笑一声,抬手打断了侍从的话。
“摘了。”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块石头压在素阿胸口。
她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石板:“求殿下开恩,奴婢不敢以真容示人。”
但这件事本就无须商量,在太子示意下,侍从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素阿的胳膊。
面纱被扯落的瞬间,素阿闭上了眼睛。
比传闻中的仙子还要美丽。
肌肤白皙,嘴唇红润。
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太子大笑出声,身旁的侍从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找补道:
“这宫女真是颇有心机,有此等容貌,何须这般遮遮掩掩。”
“没想到,昭月国质子宫中竟藏着这样的美人。”
“你以后就跟着本殿下吧,让你待在朝露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真是委屈你了。”
素阿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却被太子一把扣住手腕。
“殿下不可……奴婢卑贱之身,怎配伺候殿下,求殿下放过奴婢……”
太子没有松手,他反而凑近了一些:
“你怕什么?难道本殿下还不如那个病怏怏的质子?”
“奴婢……奴婢……”素阿浑身一震。
太子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松开她的下巴,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说起来,本殿下好些时候没见见咱们的质子了,不如这样,今晚让他来吾宫中,亲自招待他。”
素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让他好好看看,他身边的小美人,是怎么在吾身下承宠的。”
素阿死死咬住嘴唇,眼泪霎时间落了下来。
“不……不要……”
太子的声音很轻:“不要什么?”
“求殿下……放过质子殿下……”
“那美人你该如何?”
素阿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奴婢……愿意跟殿下走。”
太子蹲下来,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早这样不就完了?”
“明日,本殿下会求旨父皇将你赐予吾。”
/
太子殿下要娶一个宫女为宠姬之事,在宫中传的沸沸扬扬。
“那个阿丑,是怎么傍上太子殿下的?”
“就是,她那张脸不是烧得不能见人了吗?太子怎会看上她?”
“这个阿丑可有心机了,扮丑骗我们罢了。”
“啧啧,平日里装得那么老实,原来是个狐媚子……”
“人家现在可不是阿丑了,是太子殿下的宠姬,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月光很亮,即便寝殿里的蜡烛都熄灭了,也能一眼就看见那个站在朝露殿外的身影。
“素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一直在等你。”
素阿还没有告诉慕俞自己即将成为太子宠姬之事,但质子也许已经听说了。
“素阿姐姐,怎么不过来?”
“是现在就迫不及待要住进太子的栖梧殿了吗?”慕俞强压着涌上心头的怒火,用愤怒的眼神瞪着素阿。
“质子殿下,何出此言?”
素阿的呼吸一滞,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是个已经被废黜的邻国太子。”
素阿一时没有回答,心微微刺痛,她不是故意要隐瞒他,只是不想他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又将其残忍的磨灭。
“所以你也抛弃我。”
“不,你从一开始就骗我,在发现我再也没有能回到昭月国的机会后,所以就想离开我………”
“殿下……”
“我只是一枚弃子,于昭月国如此,于你也是如此。”
本以为全说出来会轻松些,但慕俞胸口反而更加憋闷和气愤。
“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生气?”
“奴婢无话可说,奴婢确实是存着想要利用殿下的身份出宫,才接近你。”
素阿垂下眼帘。
“奴婢早就仰慕太子殿下,如今能得太子恩宠,实乃奴婢之幸,而且奴婢很早之前就想离开朝露殿,奴婢对照顾殿下已经感到厌倦了,您以后忘了奴婢吧。”
慕俞的脸色变得惨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咬着的唇颤颤发抖,眼眶泛红,大声喊道: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是贪慕虚荣之人,明日,你不会去当太子的宠姬,你会永远陪着我不是吗?”
“奴婢,从未答应过永远陪着殿下,是殿下曲解了奴婢的意思。”
“殿下,既无事,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素阿强忍心痛,压抑住自己想转身抱住那个令人心疼的少年,告诉他自己没有背叛他,虽然一开始是抱着想要出宫的心思接近慕俞,但是早就不知从何时起,更多的是心疼慕俞,想要好好照顾他,和他一起安安稳稳的活下去。
在知道慕俞已经被邻国废黜太子之位的时候,其实她早就可以离开慕俞,但是她没有,她做不到。
“我来帮您。”
素阿身子顿住,少年哽咽着从身后抱住素阿,双臂紧紧抓住她,小心翼翼低声哀求她乞求着不要抛弃他。
“素、素阿……”
“出宫,我来帮你,不要嫁给太子,不要给太子当宠姬,求你了……”
心疼的仿佛要炸开一般,素阿用力捂了自己的嘴,害怕会被慕俞听到自己啜泣的声音。
“殿下,奴婢该走了。”
那双死死禁锢她的双手无力的垂下,在逐渐远去,因热意而模糊的视线中,映入的是一直站在原地的少年,泪水在他的脸上干涸。
………………
人怎么能生出如此漂亮的一双眸子。
从第一次见到素阿起,慕俞就总是这么想。
虽然长着一张并不美丽的脸,但那含笑的眉眼、嘴唇、乃至声音,都让人感到温暖。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呢?
慕俞努力想要找出原因,但是每一次试探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素阿说不希望他受伤,如果睡不着,或是半夜做了噩梦感到害怕,她会一直陪着他,为什么只有在素阿身旁时,会觉得能呼吸能活着是一件多么幸福之事。
某天,素阿说喜欢他,还说。
“奴隶会一直陪着殿下,与殿下一同出宫。”
慕俞开始期待离开皇宫,和素阿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未来。
他从没想过素阿会嫁人,不,其实是不敢想,在知道已经被昭月国废黜,另立新太子后,他就时常身陷不安中。
明明素阿一直如同往日般留在他身边,却总感到焦躁,不安着………
“素阿,我好担心,会不会忽然失去你…。”
“我哪里都不去,会一直在殿下身边。”
骗子……
明明说过会一直陪着他,一直待在他身边,最后还是食言了。
在听到素阿亲口说那些残忍的话后,
慕俞自己快要疯了,这是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是个地位卑贱,毫无所用之人。
/
素阿成为太子宠姬几日后,昭月国的质子在宫中失踪了,因为早就是被废黜之人,根本无人在意。
素阿打点了宫中的太监宫女,但都对慕俞的下落一无所知,她的眼前变得一片空白。
虽然其他人已经逐渐忘记慕俞,但素阿一直时常想起慕俞,没有忘记这个与她曾在冰冷的深宫中相互依偎取暖五年的少年。
在成为太子宠姬后,她的生活更加危机重重,水深火热,天师预言太子的宠姬是个妖女,请旨皇帝将她赐死,之后更是深陷几个皇子意欲将她夺去的争斗中。
在老皇帝驾崩后,陷入了争夺皇位的争斗中,几个皇子以她为由挑起纷争,太金国内战火四起,直到被昭月国一连攻下七座城池,兵临城下,太金朝臣才知大势已去,大开城门,尽数归降。
皇宫中,士兵们身后,还能看到哭泣着四散而逃的宫女们的身影。
“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放开我!”
然而,尽管素阿这么说,士兵们却丝毫没有要放开她的迹象。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离开皇宫!将她们全部关押进地牢!”
素阿被绑住手脚,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难道是皇宫里又发生了叛乱吗?
若非如此,士兵们绝不敢对她做出这种事。
不知道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策划了谋逆,但那谋逆绝不可能成功,掌握兵权的兵部令在太子手中。
太子虽不是个好人,但也不至于会如此对她。
那么,到底是谁呢?
就这样被绑了多久呢。
疲惫的素阿眼皮沉重垂落之际,外面传来了动静。
正要垂下眼皮的素阿猛地抬了起来。
“唔,唔…!”
完全不知是谁要进来的素阿,正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解开绑绳。
“谁也不许进来。”
踏入寝殿之人的声音,让素阿大吃一惊。
让素阿吃惊的不仅是声音。
踏入寝殿的不是别人,正是慕俞。
那个传言早已死去多年的少年。
如今他穿着皇帝的龙袍,头戴冠冕,站在慕俞面前俯视着她。
素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慕俞为何穿着皇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这样的素阿面前,慕俞屈膝蹲俯下身来。
“素阿姐姐,你的俞儿来接你了。”
慕俞的手捏住了素阿的下巴。
此刻眼前男人的脸,已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位温柔少年的面容。
“如今,我绝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
那个睥睨着自己的脸庞一阵模糊、扭曲。
“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从今后,我会夺走你的一切。”
他到底要做什么?
素阿的疑问越来越大。
她无法理解慕俞的话是什么意思。
“回到昭月国后,我杀了数不清的人,因为太多人阻止我妨碍我登上皇位,在外祖父的帮助下,我把他们连同背叛我的那些家伙全都杀了,但苦于太金实力强盛,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正想着这样下去会不会永远都无法再踏入太金皇宫,正打算按我自己的方式来的时候,太金国自己陷入了争夺皇位的战争中,真是上天都在帮我,不是吗?”
“现在,太金已经覆灭,而我是这个国家新登基的皇帝。”
慕俞低声道。
“总有一天素阿会明白,无论我做什么,那都是为了你,在那之前,我得把你关起来。”
他的脸凑近,在素阿惊恐的眼眸上印下一吻。
“等过些日子,素阿就能永远和我光明正大在一起了。”
低语声令人毛骨悚然。
那天之后,素阿被关进了曾经荒废的冷宫朝露殿。
素阿还活着的事情,终于纸包不住火,泄露出去了。
但将他关起来的慕俞,还是每晚都来找她,在朝露殿凌辱她,不停地亲吻她,并在他耳边低语,这一天他做了什么。
杀了谁,清算了哪个家族,他讨厌谁。
直到那时,素阿才开始相信天师的预言并没有错,她只是一个会给国家给百姓带来灾祸之人。
慕俞终究会因她,堕入万人唾弃的深渊
/
被囚禁在这里,时间过去了多久,素阿已经不知道了。
所知道的,不过是渴了就想喝水,饿了就想吃东西,夜晚来临便冷得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等待着慕俞来寻自己。
夜晚降临体温下降时,就会渴望起慕俞拥抱自己时的体温。
或许,自己已经疯了吧。
明明该憎恨、厌恶慕俞的所作所为,却反而越来越渴望他。
就连想起慕俞也许会因为他,和太金一样覆灭昭月国时,甚至起了想一死了之的念头。
或许,早在重逢之前,素阿的一切连同的身体乃至那颗心,就已经被慕俞夺的干干净净了。
素阿感到绝望,因为自己一边贪恋着慕俞能一直爱着她,一边又恐惧不安着,她可以相信慕俞会一直爱她吗?
阳光笼罩在头顶,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如果她死去,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那样的话,慕俞不必再为了掩藏她的身份,继续犯下处死朝臣宫人的罪孽,不必担心慕俞覆灭昭月国,她也不必再承受害怕失去慕俞的痛苦,也不必躲在不见天日的朝露殿。
夜晚,在仅有一盏油灯勉强照亮的寝殿内的案桌上,慕俞正沉睡着。
素阿放轻脚步起身,走到他身旁,她本来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再好好看看他。
却看见了还没有写完的奏折。
全都是:
红颜祸水,今此女侍于君侧,臣请速诛妖女。
臣请陛下遵祖制、册立皇后,以慰天下。
……………………
所请不允,毋再言。
奏折留中,再议者罚。
不允,再奏,杖责二十…………
素阿的瞳孔晃动了一下,
一直闭着眸子的慕俞醒了,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睡意,牵起她的手握住安慰道:
“我的素阿,怎会是妖女,素阿就是素阿。”
“我的皇后之位永远都是素阿姐姐的。”
“我永远都爱素阿。”
“不止是现在,将来,下辈子也会吗?”
“嗯。”
听到慕俞的回答,泪水顺着素阿的脸颊流下,她弯下腰吻上了他的唇。
“我心,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