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工作区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门牌上“工作室”三个字被磨得有些发白。
秦铮推开门的时候，里头正热闹着。
几个刑警围在白板前讨论案情，陈鸣坐在角落里啃包子，听见动静抬头一看，嘴里的包子差点掉出来。
“秦、秦队……这位是？”
“新来的顾问兼法医，叫陆栖迟。”秦铮往旁边让了让，语气平淡，“以后队里的尸检都归他负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的陆栖迟身上——
准确地说，是集中到了他那张脸上。
陈鸣的包子彻底掉了。
“我靠……这长得也太——犯规了吧……”他下意识嘀咕了一句，立马就被旁边的老刑警王磊用手肘捅了一下，才赶紧闭嘴。
而门口的陆栖迟却像是没注意到这些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径直走到靠墙的空位上，把黑色工具箱放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接了点热水，安静地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没跟任何人多说话，也没四处打量。
秦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又“啧”了一声。
装什么清高。
他拍了拍手：“都别看了，该干嘛干嘛，陈鸣，你把上周那个城西仓库盗窃案的卷宗整理一下，下午我要看，王磊！你回头跟我去一趟技术科，昨天送检的那个DNA结果应该出来了。”
“秦队，”王磊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陆栖迟，“那这个人……”
“让他先熟悉环境。”秦铮说，“等有案子再说。”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
秦铮脸色一变，几步跨过去接起电话。
“刑侦支队，秦铮。”
电话那头是指挥中心的声音，语速很快：“秦队，西区废弃化工厂发现一具尸体，需要你们立刻出警。”
“收到，马上到。”
秦铮挂掉电话，转身扫了一圈：“出警！王磊、小张、陈鸣，带上装备，五分钟楼下集合！”
办公室里瞬间忙碌起来，取装备的、拿相机的、穿反光背心的，一切兵荒马乱。
陆栖迟也跟着站了起来，拎起那个黑色工具箱。
秦铮看了他一眼：“你……跟紧点，第一次出现场，别乱跑。”
陆栖迟点了点头，没说话。
五分钟后，三辆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拉响警笛，朝西区方向疾驰而去。
废弃化工厂在城郊，周围荒无人烟，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警方的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门口，看见警车来了，立刻迎上来。
“秦队，尸体在厂房里面，我们没敢动现场。”
秦铮戴上鞋套和手套，点点头：“知道了，你们在外围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陆栖迟，对方已经自己戴好了鞋套和手套，动作熟练，看着并不像第一次出现场的样子。
“走吧。”
厂房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说的腐臭。
尸体躺在厂房中央的空地上，周围散落着一些废弃的仪器和玻璃碎片。
死者是个男性，叫王强，四十岁左右，穿着工装，仰面躺着，胸口插着一把螺丝刀，看着像是凶器，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在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秦铮正要蹲下去查看，一旁的陆栖迟就已经先一步走到尸体旁，蹲了下来。
“秦队，我先做初步尸表检验。”
秦铮愣了一下，随即退开半步：“行，你来看。”
陆栖迟打开工具箱，取出相机和测量尺，先对尸体整体进行拍照固定，然后开始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很稳，先观察尸体姿势和周围环境，再从头到脚逐一检查，还时不时用镊子夹起一些细小的痕迹放进证物袋里。
秦铮站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扰。
大约过了十分钟，陆栖迟抬起头。
“秦队，有几个情况。”
秦铮立刻凑过来：“你说。”
“第一，致命伤不是胸口的螺丝刀。”陆栖迟指着死者颈部，“死者这里有明显的皮下出血和扼痕，舌骨也有骨折的迹象——他是被人掐死的，螺丝刀是死后被人插上去的，为了制造假象。”
秦铮凑近仔细看，果然，在死者颈部靠近衣领的位置，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紫色痕迹，之前被血迹和阴影掩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第二，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一点左右，不超过十二点，尸僵程度和尸斑颜色都符合这个判断。”
“第三，”陆栖迟轻轻点了点死者攥紧的右手，“他死前攥着的东西，应该是凶手衣服上的布料，蓝色，工装材质——凶手可能也穿着类似的工装。”
秦铮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新来的法医，到现场不到二十分钟，就给出了这么具体的判断？
“你确定？”秦铮语气里带着怀疑。
陆栖迟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手：“具体的等我回去做详细尸检，能给出更精确的时间。”
秦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转头对王磊说：“通知辖区派出所，排查王强生前接触的同事，重点找穿蓝色工装的人，另外，查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的行踪，谁跟他在一起，谁最后离开，全部列出来。”
“是！”
王磊立刻出去打电话。
陈鸣站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偷偷朝陆栖迟竖了个大拇指。
陆栖迟看见了，动作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秦铮把这一幕收进眼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早上还觉得这人是上面塞来的花瓶，结果人家到现场不到二十分钟，就直接推翻了他们最初的判断。
这脸打得……比在办公室门口那一下还响。
陆栖迟没在意这些目光，重新蹲下去，继续勘查尸体周围的地面。
动作很稳，镊子、证物袋、相机配合得极熟，完全没有第一次出现场的慌乱。
秦铮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周正明说的那句——
“人家硕士毕业两年，专业成绩全系第一。”
当时他还不怎么服气。
现在看，这人确实是有点本事。
“陆栖迟。”秦铮喊了一声。
陆栖迟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
秦铮顿了顿，语气有些别扭：“……干得不错。”
陆栖迟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谢谢秦队。”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干净。
“行了，”秦铮别开视线，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面：“继续干活，我去找发现人问问情况。”
“嗯。”
陆栖迟重新低下头，继续记录现场痕迹。
破旧的厂房窗户透出一点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细框眼镜边缘泛着冷白的光。
秦铮看了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他本来以为自己会讨厌这个新来的法医。
可现在，他居然有点说不清。
但秦铮没再多想，转身朝厂房门口走去，原本蹲在地上看死者的陆栖迟默默看见一眼秦铮的背影，没说话。
发现尸体的是化工厂附近一个捡废品的老头，正被民警安排在警车旁边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水，还在发抖。
“大爷，您别紧张，我就问几个问题。”秦铮蹲下来，声音放柔了些。
老头点点头，颤巍巍地说：“我、我就是想进去捡点废铁……一进去就看见那个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东西，吓，吓死我了……”
“您进去的时候，现场还有别人吗？”
一旁的陈鸣见小老头被吓的哆哆嗦嗦的，就给对方倒了杯热水
“没有，就我一个人。”老头接过水，连忙摆手，“我，我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什么动静。”
秦铮又问：“您有没有碰到尸体？”
“没有没有！”老头急忙摇头，“我离得远着呢，看见人躺着就赶紧跑出来了。”
秦铮仔细看了看他的鞋和手，确实没有明显血迹，神情也不像撒谎，便朝旁边的民警点了点头：“先带老人家回所里做个笔录，别吓着他。”
民警应了一声，扶着老头上了车。
秦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厂房里走。
陆栖迟还蹲在尸体旁边，正用镊子夹起死者指甲缝里的一点纤维，小心地放进证物袋。
“问完了？”他头也没抬。
“嗯，就是个捡废品的，没碰过尸体。”秦铮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这边还有什么发现？”
陆栖迟把证物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死者指甲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纤维，应该是挣扎时抓伤凶手留下的，另外，他右手攥着的那片蓝色布料，缝线是双股锁边，普通工装不会这么做。”
秦铮凑近看了眼，眼神一凛：“你是说，凶手穿的不是普通工装？”
“嗯。”陆栖迟把证物袋收好，“这大概率是凶手留下的。”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扭头道:“一会回局里解剖。”
二人接着又询问了周边的员工，警车返程的时候，陆栖迟坐在最后一辆车上，怀里抱着那个黑色工具箱，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只是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默不作声。
秦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现陆栖迟一直在用右手食指轻轻敲着工具箱的边缘，节奏很快，像是在想什么事。
“想什么呢？”秦铮转动方向盘问。
陆栖迟回过神，手指停住：“没什么。”
“……那片蓝色布料，”他沉默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材质偏厚，含涤量高，耐磨性比普通工装强，像是化工厂、仓库或者维修车间统一配发的工服。”
秦铮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你是说，凶手可能也在那个化工厂工作？”
“不一定。”陆栖迟摇了摇头，“但至少说明，凶手接触过这类工作服，而死者手里攥着它，应该是临死前抓下来的。”
“嗯，”秦铮点了点头：“回去让王磊重点排查一下附近化工厂内部人员，尤其是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不在岗、或者衣服有破损的人。”
“嗯。”陆栖迟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秦铮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安静的侧脸，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这个人话不多，但每句话都有用。
警车驶入市局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栖迟拎着工具箱正打算走进解剖室，身后的秦铮突然叫住他：“晚饭想吃什么？我让陈鸣带回来。”
陆栖迟脚步一顿，似乎没想到秦铮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轻声说：“……不用了，我不饿。”
“别硬撑。”秦铮边说边手机说，“解剖至少两三个小时，不吃东西扛不住。”
陆栖迟沉默了几秒，低声道：“……那——麻烦带份粥吧，谢谢秦队。”
“行。”秦铮点点头，“要什么口味的？”
“……都可以。”
秦铮看着他走进解剖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明明长了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说话做事却像个透明人，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但一到案发现场，那双眼睛就亮了。
就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冷冽，精准得让人心惊。
他掏出手机给陈鸣发了条消息：带两份皮蛋瘦肉粥，一份放解剖室门口。
发完消息，秦铮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办公室走去。
今晚可有的忙了。
他隐约觉得，这个案子……可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