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水珠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下来,砸在地板上,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被无限放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味,混着潮湿的霉味、酒精味和某种刺鼻的化学气味,黏在鼻腔里,让人喘不过气。
“哥……我怕……”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墙角,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睡衣,袖口和裤腿上沾着灰,他双臂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脸上、手臂上,到处都是青紫的淤痕,有的新,有的旧,层层叠叠。
右耳的伤口裂开,血还在往外渗,顺着脖颈往下淌,洇湿了衣领,在灰白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少年坐在他身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少年的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是超出年龄的恐惧和冷静。
“别出声,”少年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别过去。”
破旧的出租屋中央,一个男人仰面倒在地板上,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
他嘴角泛着白沫,一只手还保持着抓挠脖子的姿势,指甲缝里全是血。
旁边滚着一个空了的注射器,针头歪在一边,地上还有一小摊白色的粉末。
男人已经没气了……
但没人敢靠近。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撞门声。
“警察!开门!”
门被踹开的瞬间,小小的陆栖迟浑身一抖,把脸埋进了哥哥的怀里。
哥哥的手臂收紧了些,但没有说话。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来,看到地上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蹲下去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
“吸毒过量,死了。”
另一个警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两个孩子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俩孩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小朋友,你们没事吧?”
小小的陆栖迟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哥哥替他回答了,声音沙哑:“我爸……他吸多了。”
警察看了看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两个孩子身上的伤,沉默了几秒,转头对同事说:“叫救护车,再联系一下民政部门。”
哥哥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弟弟。
陆栖迟的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盯着地上那具尸体,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把一切都刻进了脑子里。
“栖迟……”哥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手掌很暖,带着一点颤抖。“别看。”
陆栖迟没有动。
疼痛的右耳里像是有无数只蝉在同时鸣叫,尖锐的嗡鸣声一阵一阵地往脑子里钻,盖过了所有其他声音。
水珠滴落的声音、警察说话的声音、远处马路上隐约的车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此刻,只有哥哥的心跳声是清晰的。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像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活着的证明。
警察把两个孩子从出租屋里带出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晨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陆栖迟脸上,他眯了眯眼,第一次觉得阳光刺得人生疼。
哥哥走在他前面,手被警察牵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陆栖迟记了很多年。
那场弥漫着酒精、白粉与血腥味的黎明,成了他这辈子,再也逃不开的梦魇。
————
刚下过雨的地面还有点微凉,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尽,柏油路面被雨水洗得发黑,积着浅浅的水洼,映出灰白的天光和匆匆掠过的车影。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街边早餐摊飘来的豆浆和油条香气。
工作日才刚刚开始,穿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小跑着过马路,上班族撑着伞快步走向地铁站,电动车碾过积水,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市公安局内——
刚休完半个月假期的秦铮端着豆浆油条进公安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开始忙了。
他边走边咬了一口油条,豆浆杯夹在另一只手里,走得稳当,一滴没洒。
路过技术科门口,小李探出头来喊了声“秦队早”,他点点头,算是回应,再往前走,档案室的小张抱着厚厚一摞卷宗迎面过来,侧身让路,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秦铮都一一回了,语气不冷不淡的
快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队!秦队!”
秦铮停下,回头。
是实习警员陈鸣,对方刚来队里不到两个月,平时干活也马马虎虎的。
陈鸣跑起来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怎么了?”秦铮把豆浆杯换到左手,油条还剩小半根。
陈鸣刹住脚,喘了两口气:“周,周局长叫您去他办公室一趟,就,就现在。”
“现在?”秦铮挑了下眉。
“对,说是有事找您。”陈鸣挠了挠头,偷偷凑到秦铮耳边小声说,“好像是……新来的法医要到了,让您过去见一面。”
秦铮把最后那口油条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把豆浆杯递给陈鸣:“帮我扔一下。”
“哦,好。”陈鸣接过杯子,又补了一句,“秦队,我听人说……那个新来的法医——是个关系户。”
秦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语气却突然重了一些:“听谁说的?”
“就……大家都这么说。”陈鸣压低声音,“说是周局长亲自安排的,连面试都没走正常流程。”
秦铮“嗯”了一声,没接话,转身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关系户……
他最烦这三个字。
刑侦支队又不是养老院,法医更不是随便塞个人进来就能干的活。
现场勘查、尸检报告、死亡时间推断——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出了差错,整个案子都可能被推翻,这个时候周局这老东西还把关系户往他队里塞,怕不是觉得刑侦大队的活太好过了?
走到办公室门口,秦铮抬手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回应就直接推开了。
然后他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有两个人。
周正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而另一个人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像蒙了一层薄雾。
听到开门声,那人转过身来。
秦铮的第一反应是——
这人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不是那种柔和的好看,而是那种自带清冷感、又带一点疏离感的惊艳……对方皮肤很白,五官精致但不女气,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但——秦铮总觉得这人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
哪里呢——
下一秒,他瞳孔猛地一缩。
居然是他!
昨天中午—
秦铮刚吃完午饭,从单位楼下的小面馆出来,正打算回家。
太阳晒得人行道发烫,柏油路面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气,街边树荫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外卖骑手拎着袋子匆匆穿过斑马线。
他刚转过街角,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砰”的一声,对方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被撞到,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坐到了地上。
细框眼镜飞出去老远,镜片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又“啪嗒”落在地砖边。
秦铮也被撞得退了一步,手里的纸巾差点掉地上,他低头一看,是个青年,穿着浅灰色衬衫,身形很瘦,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对方捂着耳朵,像是疼了一下,右耳里还掉出个小小的肉色东西,滚到秦铮鞋边。
秦铮愣了一下,连忙蹲下去:“抱歉,我没注意。”
他先捡起那副眼镜,接着又想伸手去捡那个小东西,然而在他指尖刚碰到时,那人就已经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动作很快,甚至有点急。
秦铮伸手想扶他一把:“你没事吧?”
对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拍开他的手。
秦铮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没看他,只是弯腰把那个小东西捡起来,迅速塞进口袋,又抬头看见秦铮手里还拿着自己的眼镜,眼神一下子变了。
下一秒,他伸手一把夺过眼镜,连句谢谢都没说,转身就跑。
秦铮还保持着刚才伸手的姿势,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街边有人好奇地看过来,但青年已经跑远了。
那浅灰色衬衫在人群里一晃,很快消失在路口。
秦铮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又看了看地上被蹭脏的纸巾,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脾气还挺大。
他当时只当是碰上个脾气不好的路人,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再见到。
而且——
这人还是周正明亲自塞进刑侦支队的新法医。
其实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耳朵——右耳上戴着一个肉色的东西,贴在耳廓里,阳光照射在上面,形成一层反光,秦铮扫了一眼,对方在他心里的印象分又减了,心里“啧”了一声。
上班还戴耳机?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而那人在看见秦铮时,却像是没认出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秦铮,你来得正好!”周正明笑着站起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陆栖迟,我们特聘的技术顾问,同时承担队里法医工作,栖迟,这位是秦铮,刑侦支队队长,以后你们就是一个队的了。”
陆栖迟又朝秦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车声盖过去:“秦队好。”
秦铮没听清,只看见他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什么声音,他皱了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
“周局,”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拍,觉得这个走后门的花瓶不能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的人都听见:“你知道我们队不收闲人,所以——您这是什么意思?”
周正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秦铮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在陆栖迟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周正明脸上:“刑侦支队又不是慈善机构,什么顾问,法医的,更不是随便塞个人进来就能干的活,您要是塞个没本事的人进来当花瓶,出了事谁负责?”
周正明立刻站起来,绕到办公桌前面,伸手按住秦铮的胳膊:“秦铮,我等会再给你解释”
秦铮没动:“就在这儿说。”
“出去说。”周正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求饶的意思,“你看栖迟还在这儿呢,给我个面子。”
秦铮看了他两秒,又看了陆栖迟一眼。
陆栖迟站在窗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秦铮冷“哼”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正明赶紧跟上,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没人,周正明把秦铮拉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确认办公室门已经关严了,才松了口气。
“你小点声。”周正明揉了揉眉心,“刚才那架势,你怕不是要把我办公室拆了?”
“周局,您得给我个解释。”秦铮抱着胳膊,“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听说你连面试这一轮都没让那人走,就这么直接塞进我队里塞?”
“来头就是我安排的。”周正明说。
“你看!你也承认了。”秦铮盯着他,“我看他那样子,他怕不是连现场都没上过?就这种人你还敢往我队里塞?!”
秦铮越说越生气:“那人见到我连一句招呼都不打,上班还戴耳机,那有个警察的样子?!”
周正明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哭笑不得。
“耳机?”周正明皱了下眉,“秦铮,你眼睛长耳朵里去了?人家那是助听器。”
“就算是助听器也不能上班时间戴——”秦铮脑子里还没反应过来,懵了一下,不敢置信的问“助什么?”
“助听器。”周正明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栖迟右耳听力有障碍,不戴那个听不见,你以为人家上班摸鱼呢?”
秦铮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远处传来电话铃声和脚步声,显得这扇紧闭的局长办公室门口格外安静。
秦铮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他刚才还在办公室里义正词严地拍桌子,说人家戴耳机不像个警察的样子,结果人家戴的是助听器。
这脸打得有点响。
但他很快又找回了立场,清了清嗓子:“那……那也不行啊,法医是要出现场的,现场环境那么复杂,他听不清怎么办?万一漏了什么关键信息,出了事谁负责?”
“他左耳听力是正常的。”周正明说,“而且人家硕士毕业两年,在江州医科大学法医系专业成绩全系第一,发表的论文我看过,水平不比你队里那几个老法医差,要是你担心他听不清,我看你倒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别到时候人家尸检报告做得比你现场勘查还快,你脸上挂不住。”
秦铮被噎了一下。
“周局……您这是把他夸上天了。”他抱着胳膊,语气还是不太服气,“既然他这么厉害,怎么连面试都不走?直接塞我队里,这不是让人说闲话吗?”
“面试走了。”周正明解释说,“省厅统一安排的,档案和资质都审过了,手续齐全,只是没走咱们市局这一轮,因为时间紧,人家指名要来你队里。”
秦铮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昨天中午那个人——不,现在应该叫陆栖迟了。
对方被撞倒后又迅速爬起来,拍开他的手,夺过眼镜就跑,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
当时的他居然还觉得对方脾气挺冲,现在想来……一个患有听力障碍的人,被人从背后撞倒、东西掉了一地,第一反应是护住助听器、抢回眼镜跑掉,好像也说得通。
换作是他,可能反应也没比对方好到哪里去。
秦铮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都遭的什么罪啊~
“行。”他终于松了口,“那我先带他出一次现场,要是真不行——”
“我亲自调走。”周正明立刻接话,生怕他反悔似的。
秦铮默默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周正明在身后喊了一句:“对了,栖迟他不太爱说话,你多担待点,还有,别在他面前提他耳朵的事。”
秦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知道了。
他推开门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陆栖迟还站在窗边,姿势和刚才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动过。
阳光落在他身上,浅灰色衬衫被照得发亮,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开门声,陆栖迟转过头来。
秦铮和他对视了一秒,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
刚才在走廊里把人家说得一无是处,现在知道人家戴的是助听器,多少有点尴尬,但他秦铮向来不是个会低头认错的人。
“那个……陆栖迟是吧?”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走吧,跟我去队里。”
陆栖迟点了点头,拿起放在桌上的那个小巧的黑色工具箱,朝他走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局长办公室。
此刻的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往这边看了,毕竟——新面孔的出现在刑侦支队从来都是新鲜事,更何况是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新人。
秦铮注意到那些目光,脚步没停,语气淡淡地丢下一句:“别看了,该干嘛干嘛去。”
围观的人立刻散了。
陆栖迟跟在后面,目光扫过走廊两侧办公室的门牌,他的脚步很稳,没有四处张望的好奇,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秦铮走在前面,余光里那道浅灰色的身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一样的衬衫,一样的瘦,一样的……不肯让人靠近。
秦铮在心里啧了一声。
行吧。
先看看这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