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灯很冷。
白炽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泛着一种没有温度的亮。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的金属气味，混在一起，刺得人鼻腔发紧。
陆栖迟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乳胶手套，站在台前，把黑色工具箱打开。
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镊子、量尺、证物袋、采样管，一件件摆得整整齐齐。
秦铮站在观察窗后面，隔着玻璃看他。
陆栖迟先做体表复核，他拿起相机，对尸体正面、侧面、背部、四肢逐一拍照，随后用软尺测量尸体长度，记录尸斑分布。
尸斑主要位于背部未受压处，指压褪色不明显，符合死亡时间超过六小时的特征。
他翻开死者眼睑，睑结膜苍白，接着翻开口腔，舌根后缩，口唇黏膜有少量点状出血，颈部扼痕已经拍照固定，他用棉签在指甲缝、指缝、颈部皮肤表面分别取样，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
“开始解剖。”他低声说。
旁边的记录员打开录音笔。
陆栖迟拿起手术刀，从死者左侧肩峰开始，沿胸骨柄正中向下，经过脐部左侧，划至耻骨联合上方。
刀刃很稳。
刀尖先划开表皮，随后沿着皮下组织缓慢推进，皮肤向两侧分开，露出淡黄色的脂肪层和深红色的肌肉组织。
他没有急于深入，而是先观察切口出血情况。
切口边缘几乎无生活性出血。
这说明颈部受压时，死者血液循环已经明显减弱，符合濒死期或死后短时间内被伪造伤口的特征。
陆栖迟继续分离胸壁软组织，将皮瓣向两侧翻起，暴露出胸骨和肋软骨，随后用肋骨剪依次剪断第二至第七肋软骨，取出胸骨板。
胸腔打开的一瞬间，一股闷浊的气味散了出来。
心包完整，心外膜下可见散在针尖样出血点。
陆栖迟用镊子轻轻拨开，记录员立刻念道：“心包膜下点状出血，双侧肺膜下可见散在出血点。”
“记录。”陆栖迟说，“提示机械性窒息可能。”
他剪开心包，检查心脏，右心室扩张，心肌切面暗红，瓣膜未见明显异常。
随后取出双肺，肺表面有轻度水肿，切面流出少量暗红色泡沫状液体。
“肺淤血、水肿，气道内少量泡沫液。”他一边操作一边说，“符合窒息死亡表现。”
接下来是腹腔。
他沿原切口继续向下，打开腹膜，依次检查肝、脾、肾、胃、肠，肝脏轻度淤血，脾脏略增大，肾脏包膜完整，未见明显外伤。
直到他触到胃部……胃壁略胀，触感偏硬。
陆栖迟动作停了一下，他用止血钳夹起胃大弯，小心分离周围组织，随后在胃前壁做一小切口。
胃内容物顺着切口流出，呈灰褐色糊状，带有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渣，气味酸腐。
他用镊子在其中翻检。
几分钟后，镊子尖碰到了一个异物。
那是一颗透明胶囊，约一厘米长，外层薄膜尚未完全溶解，表面沾着胃液和食物残渣，胶囊内部隐约可见白色粉末，颗粒细腻，没有结块。
陆栖迟眉头微蹙。
“发现胃内异物。”他说，“透明胶囊一枚，内含白色粉末状物质。”
他用镊子将胶囊轻轻夹起，放进无菌采样盒里，又继续翻检胃内容物，确认没有第二枚。
“胃内容物量中等，可见米饭、蔬菜纤维及少量肉类组织，未见明显药片残渣，胶囊外层部分溶解，说明吞服时间距离死亡时间不远。”
秦铮在观察窗后站直了身体。
“胶囊里是什么？”他问。
“现在不能确定。”陆栖迟摘下沾污的手套，换了一副，“需要送毒物检验。”
他把采样盒封好，贴上标签，写下时间、部位、编号。
“同时取心血、外周血、尿液、胆汁、肝组织和胃内容物样本，做常规毒物筛查和新型精神活性物质检测。”
记录员问：“重点查哪类？”
陆栖迟看着那颗透明胶囊，沉默了两秒。
“芬太尼类、合成□□类、□□类，还有近年出现的合成阿片类新精神活性物质，如果条件允许，加做高分辨质谱筛查。”
秦铮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
这些名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平静得像在报体温。
陆栖迟继续解剖，他取出心脏，称重后切开心室，检查心肌厚度及瓣膜情况，随后取出肺脏，观察切面，再依次检查肝、脾、肾、胰腺和肾上腺。
各脏器未见致命性损伤，但普遍存在淤血改变。
颅骨打开后，脑膜未见出血，脑组织轻度水肿，未见挫伤或肿瘤。
整个解剖过程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最后，他完成缝合，清洗尸体体表，重新整理衣物，动作不快，却没有任何多余。
解剖结束时，他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他把所有样本分类装进冷藏箱，写好送检单，交给门口的技术员。
“加急。”他说，“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刑侦支队。”
技术员点头接过。
陆栖迟脱下解剖服，摘下口罩，走到洗手池边。
水龙头打开，冷水冲过他的手指。他低着头，看着泡沫顺着指缝流下去，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观察窗那边的门被推开。
秦铮走了进来。
“胃里的胶囊，会是毒品？”他问。
“可能性很大。”陆栖迟关掉水，抽了张纸擦手，“吞服胶囊携带毒品，常见于体内藏毒。但这枚胶囊出现在胃里，而且只有一枚，不像常规运输方式。”
秦铮皱眉：“你的意思是，他可能不是运毒的人？”
“更像是临时吞下，或者被人强迫吞下。”陆栖迟说，“如果胶囊在肠道深处，说明吞服时间更早，但它还在胃里，外层只部分溶解，说明距离死亡时间不长。”
秦铮眼神沉了下去。
“王强一个化工厂工人，怎么会吞这种东西？”
“所以要先确定成分。”陆栖迟把擦手纸丢进医疗废物桶，“如果是毒品，可能牵扯到地下流通网络，化工厂本身也容易成为某些前体化学品的来源地。”
秦铮盯着他：“你怀疑这个案子和毒品有关？”
陆栖迟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死者右手攥着的那片蓝色布料，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颈部扼痕，以及胃里那枚尚未完全溶解的透明胶囊。
太多巧合叠在一起，就不再像巧合。
“现在还只是推测。”他说，“等毒检结果。”
秦铮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以前遇到过类似情况？”
陆栖迟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秦铮一直看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读书时做过相关课题，”他语气平淡，“精神活性物质更新很快，有些外观就像普通药丸、胶囊，甚至糖果，普通人很难分辨。”
秦铮“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但他记住了。
陆栖迟说“做过相关课题”时，眼神没有闪躲，却也没有继续展开。
那是一种很克制的回避，像是他知道更多，却不想说。
解剖室的门被敲响。
陈鸣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份已经不太热乎的皮蛋瘦肉粥。
“陆法医，秦队，粥带来了。”
陆栖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胃里空得发疼，他却像没感觉似的，只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秦铮接过粥，把其中一份放到他面前。
“先吃。”他说，“毒检没那么快，你别等着。”
陆栖迟看着那碗粥，似乎有些意外。
秦铮已经打开自己那份，低头喝了一口，语气随意：“法医饿晕在解剖室，传出去我丢不起这个人。”
陈鸣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
陆栖迟垂下眼，拿起勺子。
粥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他吃得很慢，却很认真。
秦铮余光扫见他握勺的手指指节发白，手背上有几道被消毒液浸得发红的细小裂口。
这个人看起来安静、冷淡，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刀鞘之下，并不是没有温度。
只是藏得太深。
陈鸣吃完后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队，王磊那边查到一点东西，王强最近半个月经常夜班，昨晚本来也排了夜班，但十点零七分打卡离开厂区，监控显示，他离开时身边跟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脸被帽子遮住了。”
秦铮放下勺子：“能看清身形吗？”
“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七八，偏瘦，走路有点左肩前倾。”陈鸣说，“王磊正在调更多监控。”
陆栖迟忽然开口：“左肩前倾？”
陈鸣点头：“对，像是习惯性姿势。”
陆栖迟沉默片刻，说：“死者指甲里的皮肤组织如果检出DNA，可以比对，另外，蓝色布料上的化学残留也可以和化工厂环境样本比对。”
秦铮看他：“你能从布料上检出化学残留？”
“要看保存情况。”陆栖迟说，“如果布料接触过特定化学品，纤维缝隙里可能会有微量残留，化工厂不同车间使用的原料不同，理论上可以缩小范围。”
秦铮站起身，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行。”他说，“我让王磊同步采样，你这边毒检一有结果，马上告诉我。”
“嗯。”
秦铮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粥凉了，下次让陈鸣买热的。”
陈鸣立刻举手：“收到！”
陆栖迟没抬头，只低声应了一句：“……谢谢。”
门关上后，解剖室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冷掉的粥，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陆栖迟动作顿了顿，抽了张纸擦干净手，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亮着，是周局长发来的消息。
【小陆，住处找得怎么样了？局里宿舍还有空床位，你要是还没定，先搬过来住也行。】
陆栖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
【谢谢周局，我前几年在附近租了个合租房，一直交着租金，离局里不远。】
消息发出去，对方很快回复。
【那就行，还有——你哥哥的事……这么多年一直没消息，别总一个人扛着，局里这边有任何旧线索，我都会第一时间帮你留意。】
【一个人住注意安全，有什么困难随时说。】
陆栖迟回了个“好的”，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那套合租房确实是他前几年租的。
刚调来市局时，他图离单位近，签了一年的合同。
可住进去不到半个月，他就搬去了单位宿舍——宿舍离解剖中心更近，半夜有紧急任务也方便。
房子他没退，租金一直按时交着，东西也还堆在里面，只是这几年几乎没回去住过。
可现在他又没钥匙，
陆栖迟内心叹了口气，还是在工位上讲究一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