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议事堂厚重的朱漆大门,迎面秋风卷着微凉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堂内压抑肃穆的氛围。
闻忠搀扶着闻风吟的胳膊,佝偻的脊背依旧绷着,苍老的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欣喜,浑浊的眼底泛着水光:“小姐,成了,咱们清白了!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您能在三位族老面前,把若薇小姐辩得哑口无言。”
一路行来,沿途驻足观望的闻家子弟还未散去,方才议事堂里的处置结果早已顺着下人闲话飞快传开。
一道道目光再度落在两人身上,只是和先前的嘲讽鄙夷不同,此刻大半人的眼神里掺了惊疑、诧异,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真罚了闻若薇禁闭?”
“离谱,往日都是嫡系拿捏旁系,什么时候废柴闻风吟能反过来让大小姐受处分了?”
“方才隔着老远听见,全是闻风吟有理有据辩驳,漏洞全在若薇那边,栽赃属实没得洗。”
细碎议论飘入耳畔,闻风吟神色平淡,目不斜视。一场议事堂的胜诉看似赢了眼前的是非,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暂时安稳。闻若薇自幼养尊处优,被全族捧在手心,素来睚眦必报,今日当众受辱受罚,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暗处的报复,迟早会接踵而至。
她如今伤势缠身,对玄灵界修炼体系一知半解,体内那股莫名潜藏的力量无法掌控,根基全是空白,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安心休养,摸清身体状况。
两人顺着青石步道,慢慢折返偏僻的西跨院偏房。
重回破败小院,满地枯叶还堆在墙角,地上残留着昨日打斗踩踏的泥印,冷风穿过破漏的屋顶,吹得窗棂轻轻晃动。闻忠来不及歇息,手脚麻利地收拾院落,先是找来干燥茅草铺垫床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几块粗糙的杂粮面饼,还有一小瓷瓶浅褐色的疗伤草药。
“小姐,这是老朽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干粮,草药是前几日进山采的寻常疗伤草,药效虽不算顶尖,勉强能敷身上外伤。”闻忠将东西放到石桌上,语气带着愧疚,“老朽能力微薄,没法弄到修士所用的灵材丹药,委屈小姐了。”
闻风吟看着老人劳碌奔波的模样,心底暖意涌动。原主在闻家孤苦漂泊十余年,唯有这位老仆始终不离不弃,冒着被嫡系责罚的风险时常接济,这份情谊在人情凉薄的闻家难能可贵。
“忠伯不必愧疚,有这些已经足够。”她拿起草药,指尖刚触碰到药草,体内深处那股沉寂的温润力量悄然微动,一丝微弱气流顺着指尖蔓延,原本普通的草药竟隐隐透出极淡的莹润光泽,只是异象转瞬即逝,快到连闻风吟自己都没能捕捉清楚。
她心头暗自纳罕,越发好奇身体的秘密,却苦于没有线索,只能暂且压下疑惑。
她让闻忠先回去歇息,不必时刻守在院内。闻忠再三叮嘱注意安全,又仔细检查一遍院墙门窗,才一步三回头离开偏院。
偌大院子只剩闻风吟一人,她靠坐在干草铺就的床榻上,缓缓掀开身上破损衣衫,胳膊、腰腹遍布青紫淤伤,不少破皮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她按照原主零碎记忆,捣碎草药细细敷在伤口处,说来怪异,草药敷上之后,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皮肉深处仿佛有暖意缓缓游走,加速伤口愈合。
她静静盘膝静坐,尝试按照原主记忆里最粗浅的引气法门,试着吸纳天地间飘散的灵气。
寻常修士引气,灵气顺着经脉流转滋养丹田,可她运转心法之后,周遭飘散的零散灵气靠近周身,还没来得及入体,便被肉身深处潜藏的力量悄无声息吞噬殆尽,半点无法留存丹田。反复尝试数次,结果皆是如此。
闻风吟眉头微蹙。
灵根残缺、无法引气入体是全族公认的事实,可身体偏偏藏着一股能自主吞噬灵气、关键时刻护主自保的奇异力量,两种状态截然相悖,处处透着诡异。
她来自现代,信奉凡事讲究依据,可眼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怪事,完全超脱常识。没有前世记忆,没有传承指引,所有谜团只能一点点慢慢探寻。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落日余晖染红半边天际,闻家嫡系院落里,气氛却是阴郁紧绷。
闻若薇被带回自己的院落,一进屋便挥手摔碎桌上整套玉质茶具,碎裂瓷片散落满地,精致华贵的妆容因为满腔戾气显得扭曲难看。
“凭什么?不过一个天生废脉的旁系孤女,我居然要为她受罚禁闭三日,还要抄写百遍族规!”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皮肉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往日任我打骂欺辱,短短一天性情大变,口齿伶俐心思缜密,处处拆我圈套,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站在一旁的两名跟班低着头,不敢随意搭话,生怕正在气头上的闻若薇迁怒自身。
片刻后,其中一名少年犹豫着上前:“若薇小姐,禁闭三日躲不开,可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闻风吟风光,要不……趁入夜之后,找几个在外游荡的散修,悄悄去偏院给她一点教训?不用重伤,打断手脚扔去矿场,一了百了。”
这话正中闻若薇心思,她眼底闪过一丝阴狠,随即又微微迟疑。今日在议事堂,族老已经留意到闻风吟的反常,若是闻风吟深夜意外出事,矛头极易指向自己,得不偿失。
思索半晌,闻若薇冷笑出声:“不必急着取她性命,那样破绽太大。先断了她赖以生存的灵田,那片灵田灵气尚可,本就是我看中的东西,原本打算借偷窃罪名名正言顺收走,如今计划落空,便换个法子。”
她低声吩咐下去,让心腹管事暗中出手,以宗族统筹打理闲置灵田为由,强行收走原主父母遗留的灵田契约,断绝闻风吟日后唯一的生存来源。没了灵田出产,在资源匮乏的修真界,就算躲过皮肉之苦,也会慢慢困死在偏僻小院。
“没有灵田进项,她连粗粮都买不起,缺衣少食之下,不用我动手,自然熬不下去。等她穷困潦倒,再随便找个由头,便能随意拿捏。”闻若薇唇角勾起阴冷的弧度,眼底满是势在必得,“今日受的屈辱,我要让她一点点全数偿还。”
心腹管事领命,连夜便去打理相关手续,打算次日一早就带着文书前往西跨院。
夜色渐浓,月色透过破屋顶洒落在小院地面,落下斑驳碎光。
闻风吟吃过杂粮饼,简单休整过后,身上外伤已经消退大半,身体疲累散去不少。她靠在门框上,望着天边残月,心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白天议事堂看似尘埃落定,可她清楚闻若薇的性格绝不会安分,报复大概率很快便会落地,只是暂时猜不透对方会从何处下手。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心口,体内那股温润力量安稳沉寂,如同沉睡的长河,平日里毫无动静,唯有遭遇危险之时才会本能苏醒。
同一时刻,九天缥缈仙阙云雾缭绕,白衣独坐的君夜指尖摩挲着腰间月牙玉佩,玉体之上流光缓缓流转,方才下界灵田契约异动、暗藏杀机的细碎画面,透过神魂牵绊隐隐传入感知。
万年沉寂的眸子微微下沉,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仙力顺着云海无声坠落,悄然笼罩整座偏僻小院,隐于虚空,护住院内少女周全。
他依旧不曾现身,恪守着暗中守护,不介入凡尘因果的分寸,静静等候她一点点褪去尘埃、慢慢发掘自身隐秘。
人间算计悄然铺开,闻风吟的安稳日子,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一夜。次日天光破晓,管事带着几名府中护卫,已经踏着晨露,直奔西跨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