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着满地枯叶掠过闻家青石长道。
巍峨庄重的宗族议事堂静静立在府邸正中,青砖朱柱,飞梁雕栋,庄严肃穆。这里是闻家处置族规、定夺是非、裁定奖惩的核心之地,寻常旁系子弟一生都难以踏入几次。
唯有嫡系子弟、族中长辈,才有资格在此议事断事。
往日里,像闻风吟这样的旁系废柴,连靠近议事堂的资格都没有。
可今日,她却被闻若薇一行人,硬生生押往此处问罪。
闻忠佝偻着身子,一路小心翼翼搀扶着身侧的少女。
闻风吟浑身伤势未愈,衣衫破损,四肢遍布擦伤淤青,脸色苍白孱弱,看上去依旧是那副任人揉捏的可怜模样。
可唯有近距离靠着她的闻忠能隐约察觉。
此刻的闻风吟,脊背挺直,步履平稳,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惶恐不安。
往日里一旦听闻要去议事堂、见族老,都会吓得双腿发软、手足冰凉的小姑娘,如今沉静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沉稳、淡然、不惊、不怯。
一行人穿过层层庭院,沿途不少闻家子弟闻声侧目,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快看,那不是闻家那个废柴闻风吟吗?”
“怎么被若薇小姐带去议事堂了?”
“我听说了!她胆子大得很,敢偷嫡系功法玉简!”
“啧啧,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天生废物就爱做痴心妄想的梦,这下肯定要被从重处置了。”
细碎的嘲讽、鄙夷、看热闹的窃窃私语,源源不断传入耳中。
这些人,有的是嫡系附庸,有的是旁系趋炎附势之辈,无一例外,全都默认了闻风吟的罪名。
在他们眼里,弱者犯错,无需查证,必然属实。
流言蜚语如潮水般涌来,刺耳又刻薄。
闻风吟目不斜视,神色未变,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两世为人,她早已习惯了旁人的偏见与冷眼。
世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只会欺凌弱小、追捧强者。
口舌流言,于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闻忠听得满脸揪心,愈发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死死护着她身侧,低声宽慰:“小姐别怕,咱们有理有据,族老们定然不会胡乱定罪。”
闻风吟微微侧眸,看向年迈老者满眼担忧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微暖。
偌大冰冷闻家,只剩这一位老人,真心待她。
“我不怕。”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笃定。
有理,便无惧。
不多时,众人抵达议事堂大门。
厚重的红木大门敞开,堂内肃穆威严,檀香袅袅。
正上方摆放三张高座,坐着三位白发苍苍的闻家族老,皆是族中辈分最高、执掌族规奖惩的长辈。
左右两侧依次落座嫡系管事、旁系长老,席位尊卑分明,等级森严。
闻家规矩,嫡系居上,旁系居下,强弱有序,阶层壁垒根深蒂固。
闻若薇踏入议事堂,身姿瞬间端正,褪去了院中骄纵刻薄,换上一副端庄委屈的模样,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顺得体。
“见过三位族老。”
三位族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温和赞许。
闻若薇是闻家年轻一辈天赋最高的小辈,年仅十六便踏入筑基初期,悟性出众、心性尚可,一直是宗族重点栽培的后辈,深得族老偏爱。
“若薇,何事带人前来议事堂?”正中大长老沉声开口,声线威严厚重。
闻若薇眉眼微垂,故作委屈,声音清亮委屈:“回大长老,今日午后,孙女在藏书楼发现旁系闻风吟鬼鬼祟祟徘徊,孙女本念同族情谊,不予深究。可方才我在偏院撞见她私藏嫡系养心诀玉简,人证物证俱在,她偷窃家族秘传功法,拒不认罪,还出言顶撞孙女,孙女无奈,只能将她带来交由族老公断。”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委屈又正直。
三言两语,再次将偷盗罪名死死扣在闻风吟头上。
说完,她侧过身,让出身后的闻风吟,抬手示意一旁两名少年:“你们且如实告知族老,方才所见情景。”
两名跟班立刻上前跪地,齐声回话。
“回禀族老,我等亲眼所见,闻风吟私藏嫡系玉简,拒不悔改,态度恶劣!”
字字铿锵,句句指证。
人证、物证、口供,看似一应俱全。
议事堂内众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闻风吟身上,满眼审视、轻视、不耐。
大长老眉头微蹙,眼神威严落下:“闻风吟,若薇与两名子弟所言,是否属实?”
全场目光聚焦于一身狼狈的少女身上,压迫感骤然笼罩而下。
换做从前的原主,早已被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可此刻的闻风吟,孤身立在堂中,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却脊背笔直,眼神清澈沉静,不卑不亢。
她缓缓抬眼,直面上方三位族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响彻整座议事堂。
“回大长老,不属实。”
“我从未偷窃任何功法玉简。”
一句坚定否认,干净利落。
闻若薇眸光一冷,立刻开口反驳:“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玉简是从我藏书楼区域丢失,偏偏出现在你身上,不是你偷的,还能是玉简自己飞走不成?”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
“就是,物证确凿,抵赖无用!”
“废柴就是废柴,犯错只会狡辩!”
嘈杂质疑声四起,局势看似完全偏向嫡系一方。
闻风吟神色不变,从容不迫,继续开口,条理清晰,逐层辩驳。
“第一,我天生灵根残缺,经脉闭塞,无法引气入体,无半点灵力修为,全族皆知。”
“第二,闻家嫡系藏书楼外围,布有专属嫡系血脉灵纹结界,需灵力催动、嫡系血脉方可通行。”
“我无灵力、无修为、血脉微薄,连结界三尺之内都无法靠近,如何潜入嫡系藏书楼偷窃玉简?”
“第三,今日午后直至方才,我一直独自居于偏院养伤,从未靠近藏书楼半步,无作案时间,无作案地点。”
三句话,三点逻辑,层层递进,直接击碎了闻若薇所有的指控根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喧闹的议事堂,骤然一静。
所有人神色一滞,眼底的轻视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惊疑。
是啊!
他们全都下意识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闻风吟是废灵根!
一个连灵气都无法感应、无法引气入体的废人,怎么可能突破嫡系专属结界、潜入藏书楼偷功法?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满堂瞬间寂静无声。
几位旁系长老眼底悄然掠过一丝默许与认同。
这些年嫡系权势越来越盛,屡屡欺压旁系、抢占旁系资源,众人心中早有不满,只是碍于权势,不敢多言。
今日嫡系这一场栽赃,漏洞太过明显,根本经不起推敲。
闻若薇脸色瞬间僵硬,心底一慌,没想到往日懦弱无能的闻风吟,今日居然口齿如此伶俐、逻辑这般缜密,当众将她的谎言拆解得一干二净!
她强压慌乱,立刻拔高声音,强行狡辩:“结界偶尔会自动松动!你不过是运气好,趁结界薄弱偷溜进去!侥幸而已,岂能当做无罪证据!”
这番说辞牵强至极,连身旁的嫡系子弟都面露尴尬。
闻风吟淡淡抬眸,直击要害:
“藏书楼结界乃历代家主亲手布下,稳固百年,从无自动松动先例。堂姐身为筑基修士,熟读族规典籍,竟不知此事?”
一句话,堵得闻若薇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
大长老眼神微沉,目光深深落在闻若薇身上,眼底多了几分审视。
他活了近百年,阅历深重,瞬间便看清了其中猫腻。
所谓偷窃,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分明是闻若薇仗势欺人,刻意栽赃旁系孤女!
闻风吟见局势稳住,不急不缓,继续出声,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
“堂姐无故栽赃我偷窃功法,当众殴打于我,将我打成重伤,甚至欲对年迈无辜的忠仆动手。”
“身为嫡系嫡女,恃强凌弱、捏造罪名、滥用修为欺压同族子弟,敢问族老,此举是否合乎族规?”
她不主动惹事,却也绝不被动受辱。
既然今日被逼上议事堂,那她便借着族规,彻底讨回公道。
句句属实,条条在理。
闻若薇脸色彻底难看,又羞又恼,却无从辩驳。
她万万不敢相信,短短一日,那个任打任骂、卑微如泥的废柴孤女,竟然能在堂堂议事堂之上,当众将她逼至绝境!
一旁两名作证的少年早已面色发白,垂首不敢言语。
大长老沉默片刻,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闻若薇身上,沉声宣判。
“偷窃一事,证据不足,纯属捏造,不成立。”
一句话,直接洗清闻风吟所有罪名。
全场哗然。
随即,大长老继续冷声道:
“闻若薇,身为嫡系后辈,不知和睦同族,恃强凌弱,捏造罪名,肆意伤人,有失嫡系气度,触犯族规。”
“罚,禁闭三日,闭门思过,抄写族规百遍。”
简单一句惩罚,落下定论。
闻若薇浑身一僵,满脸不敢置信!
她居然被当众罚了?!
为了一个废柴?!
羞耻、不甘、愤怒、难堪,瞬间席卷全身,她死死攥紧指尖,指甲掐进掌心,眼底盛满浓烈戾气,却不敢当众违抗族老命令,只能咬牙躬身:“孙女……领罚。”
看似轻罚,却让她在全族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当众受罚、当众丢脸!
而这一切,全都拜闻风吟所赐!
她垂首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冷狠戾的恨意。
闻风吟。
你很好。
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从今往后,我定要你加倍偿还!
议事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旁系之人暗暗欣喜,心底直呼痛快。
嫡系之人面色难看,沉默不语。
大长老目光再次落回堂中少女身上,看着她满身伤痕、孱弱单薄,却从容沉静、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闻家废柴……好像真的变了。
气质、心性、胆识、眼界,翻天覆地,判若两人。
大长老沉吟片刻,淡淡开口:“此事误会一场,就此揭过。闻风吟,你伤势沉重,且回去休养吧。”
“谢大长老。”闻风吟微微颔首,不骄不躁,从容道谢。
没有得意张扬,没有趁机追责,恰到好处,进退有度。
这般沉稳心性,落在几位族老眼中,更是多了几分异样的打量。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偷窃风波,最终以嫡系闻若薇受罚、闻风吟清白告终。
无人知晓,这只是开端。
这是她穿越异世以来,第一次堂堂正正,逆风翻盘。
第一次,从人人可欺的尘埃里,挣得一丝属于自己的尊严。
闻忠站在一旁,激动得眼眶发红,满心欣慰与动容。
他家小姐,真的不一样了。
风波落幕,闻风吟不再多留,在闻忠的搀扶下,转身从容离开肃穆的议事堂。
背影单薄,却挺拔坚韧,步步沉稳。
只是无人看见。
在她转身的刹那,衣袖深处,一丝极淡的莹白光晕悄然一闪,快得无人察觉。
九天云海之上,万古寂静的仙阙之中。
那枚悬于白衣男子腰间的月牙玉佩,流光愈发温润细碎,轻轻震颤不止。
万年不变的沉寂眼眸,凝望着那道步步成长、挣脱泥泞的小小身影,眼底深处,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温柔涟漪。
跨越万古的等待,跨越轮回的重逢。
她一无所知,步步新生。
他静默守护,岁岁等候。
凡尘风波初定,前路风雨,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