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地潮湿,枯叶**的气息萦绕鼻尖。
闻若薇狼狈站稳,拍打着裙摆上的污泥,精致的眉眼间覆满恼羞成怒的戾气。
方才莫名其妙的摔倒,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她活了十六年,修为稳步精进,身法根基扎实,从未出现过这般脱力失态的情况。
可偏偏,是在对着闻风吟这个废物的时候。
这让她如何甘心?
“邪门歪道!”
闻若薇低声斥了一句,只当是这破败院子久无人居,沾了些阴晦浊气,才让自己一时不慎失手。她断然不会将过错归结到闻风吟身上,在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一个灵根残缺、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根本没有半分能力撼动自己分毫。
一旁的两名少年连忙凑上来讨好。
“若薇姐不必动气,不过是个废物罢了,不值得您大动肝火。”
“定是这院子晦气,耽误了您的身法,跟她有什么关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精准顺着闻若薇的心思宽慰,同时转头恶狠狠地瞪向地上的闻风吟,眼底满是威胁与鄙夷。
“闻风吟,装模作样!”
“做错了事不知悔改,还害得若薇姐出丑,我看你是找死!”
凌厉的呵斥声声入耳,裹挟着毫无遮掩的恶意。
闻风吟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经历过现代社会的人情冷暖,又接收了原主十几年被欺凌的记忆,她早已看透了这群人的嘴脸。
恃强凌弱,趋炎附势,仗着出身优越,便肆意践踏旁人尊严。
他们不需要真相,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个可以肆意欺辱弱者、彰显自身优越感的借口。
方才她那一记本能的暗中制衡,终究还是太过温柔。
也是她刻意收敛的结果。
初来乍到,伤势未愈,处境未明,她不宜太过张扬。体内那股潜藏的神秘力量尚且未知,贸然暴露异常,只会给自己招来无尽的麻烦。
玄灵界强者为尊,在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之前,隐忍,是唯一的自保之道。
闻若薇理顺了衣裙,压下心底的羞恼,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冰冷又刻薄:“方才的意外,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但偷窃功法一事,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狡辩。”
她抬手晃了晃手中的白玉玉简,灵光流转,格外耀眼。
“这枚嫡系养心诀玉简,唯有藏书楼嫡系区域才可领取,今日除了你,再无旁人靠近。闻风吟,你孤苦可怜,宗族素来对你多有包容,可你偏偏贪心不足,屡教不改。”
“今日我便带你去宗族议事堂,交由族老定夺!”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早已定好了结局。
闻家宗族的族老,向来偏袒嫡系,对旁系本就严苛刻薄。更何况她闻若薇是闻家重点培养的天才,所言所行,在族老心中本就更有分量。
一旦进入议事堂,任凭她如何辩解,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罪责坐实。
轻则逐出家门,废除仅剩的微薄体质,流放苦寒矿场;重则直接废去四肢,扔出闻家,任其自生自灭。
这便是嫡系精心为她布下的死局。
两名少年立刻应声附和。
“理应如此!竟敢偷盗家族功法,必须严惩!”
“带去议事堂,让族老好好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说着,两人便上前一步,一左一右,伸手就要去拖拽地上的闻风吟。
他们动作粗鲁,眼神凶狠,显然是打算强行将人架走,途中少不了一番推搡折辱。
寒风穿院而过,吹起闻风吟破旧的衣角。
她坐在原地,脊背挺直,没有半分躲闪畏惧。
面对逼近的两人,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藏书楼嫡系区域,设有嫡系灵纹结界。”
一句突兀的话,让两名少年的动作骤然一顿。
闻若薇眉头紧蹙,冷声道:“你想说什么?”
闻风吟缓缓抬眼,目光澄澈,直视着她:“我灵根残缺,无法引气入体,无半点修为灵力。嫡系灵纹结界,唯有拥有嫡系血脉、且有灵力加持之人方可踏入。”
“我无灵力、破经脉,根本触碰不得结界半步,又如何能潜入嫡系藏书楼,盗取你的玉简?”
简单几句逻辑清晰的话,瞬间戳破了闻若薇谎言里最大的漏洞。
原主记忆里清清楚楚,闻家为了保护嫡系藏书,早已布下专属结界,旁系子弟无资格、无灵力,连靠近三尺都做不到,更别说潜入偷窃。
从前的原主胆小怯懦,被人一吓便语无伦次,从不敢如此条理清晰地辩驳。
可现在的闻风吟,心性沉稳,逻辑缜密,一眼便看穿了对方漏洞百出的栽赃。
话音落下,院中瞬间安静一瞬。
两名上前拖拽她的少年脸色微僵,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闻若薇,眼底多了一丝迟疑。
是啊。
谁都忘了这最关键的一点。
一个连灵气都引不进来的废柴,怎么可能闯得过嫡系灵纹结界?
闻若薇心头一慌,随即恼羞成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结界偶有松动,你不过是侥幸钻了空子,也好意思拿来狡辩?”
她强行扭曲事实,神色愈发阴冷:“嘴倒是比以前利索了不少!看来往日对你太过宽容,才让你愈发放肆!”
借口太过牵强,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可权势压人,道理在绝对的偏袒面前,本就一文不值。
“废话少说,带走!”闻若薇冷喝一声,不再给她辩驳的机会。
两名少年立刻回神,压下心底的迟疑,再次伸手,粗鲁地抓向闻风吟的胳膊。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急促的声音。
“住手!你们在做什么!”
声音沙哑苍老,带着满心的焦急与慌张,穿透院落的风声,清晰传来。
众人闻声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两鬓斑白、身着灰色粗布仆衣的老者,佝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快步跑来,额间满是急汗,脸色苍白慌张。
老者名唤闻忠,是闻家的老仆,自幼在闻家做工,看着原主父母长大,也是看着原主孤零零长大的唯一老人。
原主父母在世时,待他宽厚仁善,故而在夫妻俩陨落之后,偌大闻家,唯有闻忠一人,始终默默护着孤苦无依的原主。
平日里偷偷给她送吃食、送被褥,在旁人欺凌她时默默阻拦,哪怕人微言轻,屡屡被下人刁难、被嫡系训斥,也从未放弃过照顾这个可怜的小丫头。
这也是满目寒凉的闻家,唯一给过原主一丝暖意的人。
今日他听闻嫡系小院传来动静,听闻有人栽赃小姐偷窃功法、还在偏院动手打人,心中大惊,不顾一切赶了过来。
闻忠快步冲进院中,第一时间挡在闻风吟身前,佝偻的身躯竭力张开,护住身后满身伤痕的少女,抬头看向气场强势的闻若薇三人,满脸悲愤。
“若薇小姐!我家小姐体弱多病,无灵无术,绝不可能偷盗功法!此事定然是误会!还请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姐!”
他年岁已大,修为低微,只是个普通的淬体凡人,在修仙子弟面前毫无底气。
可此刻,他依旧鼓起全部勇气,死死护着身后的少女。
闻若薇见来人是个卑微老仆,眼底轻蔑更甚,冷嗤一声:“闻忠,这里轮得到你一个奴才说话?不知尊卑,也敢拦我?”
“还不速速滚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惩治!”
闻忠浑身微颤,却半步不退,死死挡在前面:“老奴不敢僭越,只求小姐明察!我家小姐绝无偷窃之心!她连藏书楼结界都靠近不了,何来偷窃一说?”
他常年护着原主,早已摸清其中关键,此刻句句属实,字字恳切。
可这番实话,落在闻若薇耳中,只觉得刺耳至极。
“老东西,仗着几分旧情,也敢屡次护着这个废物?”闻若薇眼神一厉,心生戾气,“看来你也是一同被惯得无法无天了!”
话音落,她抬手便扬起灵力,打算一巴掌将这名碍事的老仆扇翻在地。
筑基初期的微弱灵气裹挟劲风,朝着闻忠脸面狠狠拍去!
闻忠只是凡人,根本承受不住修士一击,这一掌落下,轻则重伤吐血,重则当场殒命!
身后的闻风吟眸光骤然一冷。
别人欺辱她,她尚且可以隐忍蛰伏、徐徐图之。
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原主、护着原主的老人,她绝不允许旁人肆意伤害。
两世叠加的三观,让她恩怨分明,知恩必报。
前世无人护她,今生有人护她,她便要护好这唯一的温暖。
就在灵气掌风即将落在闻忠身上的刹那,闻风吟垂在身侧的指尖,再次悄然微动。
依旧是那股潜藏在身体深处、无人察觉的温润力量。
极其细微,毫无波澜,无声无息。
下一瞬。
闻若薇拍出的掌风忽然诡异一滞,流转的灵气瞬间溃散无形,抬手的手臂骤然酸软无力,整只手僵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分毫。
诡异的失重感再次袭来,她身形又是一晃,险些再次当众摔倒。
这一次,她心底的惊疑彻底压过了怒火。
不对!
真的不对!
短短片刻,两次诡异失态!
绝不是地面湿滑、院子晦气能够解释的!
可她反复探查自身灵力,运转顺畅、根基稳固,没有半点异常。
偏偏每次针对闻风吟之时,都会莫名失灵失态!
闻若薇死死盯着眼前静坐的少女,心底第一次升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这个废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短短半日,判若两人。
沉稳、冷静、条理清晰,甚至……隐隐带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诡异气场。
闻风吟抬眸,目光清淡,直直看向面色阴晴不定的闻若薇,缓缓开口:
“堂姐一而再、再而三对我动手,甚至伤及无辜老仆。”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不如就去议事堂,当着所有族老的面,好好论一论。”
她不再被动承受,主动接下了去议事堂对峙的局。
只是此刻的她,神色淡然,眼底无半分慌张,只剩胸有成竹的沉静。
她刚来此界,需要立足,需要站稳脚跟。
既然对方步步紧逼,不肯罢休,那她便借着这场对峙,彻底撕开闻家虚伪的面皮,也给自己,在这吃人一般的闻家,挣得一丝喘息的余地。
闻若薇看着她淡定从容的模样,心底的忌惮愈发浓烈,却依旧硬撑着傲气,冷声道:“去便去!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还能狡辩出什么花样!”
她不信。
就算这废物突然变得有些古怪又如何?
无根无凭,无依无靠,终究只是任人拿捏的蝼蚁。
宗族族老偏袒嫡系,这场对峙,输赢早已注定。
可她不知道。
从现代亡魂穿越异世的这一刻起。
这具被世人唾弃的废柴躯壳,早已换了神魂。
从今往后。
无人可随意欺凌她。
无人可肆意践踏她的尊严。
属于原主的委屈,属于她未来的安稳,她都会一步一步,尽数夺回。
破败偏院的风依旧萧瑟,却仿佛悄悄变了方向。
一场属于闻家的风波,一场底层废柴的逆风翻盘,自这一刻,缓缓拉开序幕。
而九天仙阙之上,那枚月牙玉佩的微光,依旧浅浅萦绕,万年沉寂的目光,始终遥遥落在那道渺小却坚韧的身影之上,静默守护,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