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薄雾笼罩着偌大的闻府,青石路面凝着薄薄的晨露,微凉的风穿过庭院巷道,吹散了深夜残留的沉寂。
西跨院这片最偏僻破败的偏院,素来是人迹罕至,终日冷清。往日里除了闻忠偶尔前来,几乎不会有任何人踏足此地。
可今日一早,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骤然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四道身着灰衣、腰佩府中执事令牌的护卫,簇拥着一名面容刻薄、体态微胖的中年管事,大步朝着小院走来。
来人正是闻府内务管事——闻昌。
他是嫡系一脉亲手提拔的人,向来唯嫡系马首是瞻,平日里欺压旁系、克扣资源、徇私舞弊,早已是常态。昨日闻若薇在议事堂受辱,回去之后便暗中传信,命他今日务必将闻风吟手中的私人灵田以“宗族回收”的名义强行收走。
闻若薇心思歹毒且缜密。
昨日栽赃偷窃功法一事败露,闹得全族皆知,若是再明目张胆动手伤人,极易再度惹恼族老,落得滥用私权的口实。
既然明面惩罚行不通,那便从根基入手。
那片灵田是闻风吟父母遗留的唯一产业,是她在闻家唯一的生存依仗。
断其粮、绝其源、夺其根基。
一个无资源、无依靠、无修为的废人,没了灵田产出,在等级森严、资源匮乏的修真世家,根本撑不了多久。
等到她熬得穷困潦倒、形同乞丐,届时再随意拿捏,便再无任何风险。
心思算计周全,阴毒又隐忍。
闻昌揣着早已备好的制式契书,满脸倨傲,带着人径直踹开虚掩的院门。
“哐当——”
木门撞击土墙,发出刺耳巨响。
院中正在整理枯草的闻风吟缓缓抬眸。
一夜休养,她身上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体内那股潜藏的温润力量悄然滋养筋骨,原本虚弱酸痛的躯体已然恢复大半精气神。
此刻的她,一身旧布素衣,干净清冷,静静立在晨光之中,眉眼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
闻昌扫了一眼破败小院,目光落在单薄少女身上,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眼前这人,依旧是那个人人可欺、任人拿捏的废柴孤女罢了。
昨日在议事堂能侥幸翻盘,不过是占了道理漏洞,运气好而已。
“闻风吟,接宗族指令。”
闻昌背手而立,摆出高高在上的管事姿态,语气蛮横霸道,毫无半分同族温情。
“你名下所持西坡三号灵田,多年产出微薄、闲置浪费,宗族统一规划整改,今日起尽数收回归公。”
“这是回收契书,速速按手印画押,从此灵田与你再无半点干系。”
他抬手将一张泛黄的纸制契书扔在石桌上,纸张翻飞,啪嗒一声落在满是尘土的石面上,姿态轻蔑至极,仿佛施舍,根本不容她半句反驳。
身后四名护卫面无表情,分站四方,隐隐形成围堵之势。
摆明了,今日无论她愿不愿意,这灵田,必须收走。
躲在院外不放心、一早赶来送早饭的闻忠,恰好撞见这一幕,瞬间脸色煞白,急忙冲入院中。
“闻管事!不可啊!那是风吟小姐父母遗留的私田!世代传承,从未归公,凭什么无故收回!”
闻昌冷眼斜睨老仆,厉声呵斥:“放肆!主子议事,区区贱仆也敢插嘴?再敢多言,连你一同杖责逐出府去!”
闻忠浑身一颤,却依旧死死挡在闻风吟身前,满脸焦急:“小姐,这田万万不能交!交了咱们以后真的活不下去了!这是老爷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啊!”
灵田不大,却是原主父母拼死打拼留下的最后保障。
每年灵田产出的低阶灵草、微薄灵气,是原主常年维持身体、勉强活下去的唯一资源。
一旦交出,便是釜底抽薪。
闻风吟抬手,轻轻按住焦急的闻忠,示意他退后。
她抬眸,清澈平静的目光直视盛气凌人的闻昌,声音清冷平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宗族规条第七条,私人祖产,世代承袭,无功无过,不得强征回收。”
一句话出口,闻昌神色骤然一僵。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常年懦弱、大字不识几个的废柴孤女,竟然能脱口而出宗族律法条文!
别说旁系子弟,就连许多嫡系小辈,都懒得熟记枯燥繁琐的族规!
闻风吟目光淡淡扫过桌上的契书,继续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字字诛心:
“西坡灵田,登记在我父母私籍名下,非宗族公田,无闲置、无荒废、无违规占用。”
“既无违规,便不符合回收条例。”
“闻管事今日口口声声宗族指令,敢问是哪位族老下达的命令?文书何在?签章何在?”
三连追问,层层锁死。
闻昌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心头一慌。
哪里有什么族老指令?
从头到尾,都是闻若薇私下授意,让他假借宗族名义强取豪夺!
本以为随便糊弄两句,威逼利诱,便能让一个孤女乖乖妥协画押。
可眼前的闻风吟,冷静、沉稳、条理分明,熟知族规、滴水不漏,根本无从拿捏!
闻昌强压下心虚,硬着头皮蛮横施压:“族老口头吩咐,何须多要文书!我奉命办事,你一介旁系废柴,也敢质疑宗族决策?”
“速速画押,莫要自讨苦吃!”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狠,示意护卫上前逼迫。
四名护卫跨步上前,气势压迫,欲强行抓过闻风吟的手按印。
院外阳光正好,落在少女清冷的眉眼间。
闻风吟脊背笔直,半步不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她可以隐忍,可以蛰伏,可以不计较往日欺凌。
但父母遗留祖产,是原主最后的念想与尊严。
寸土,不让。
“口头吩咐?”
闻风吟轻声重复一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闻家百年规矩,但凡征收私产、调动资源、更改地籍,必要双位族老联签文书、加盖宗族大印,方可生效。”
“无章、无文、无公示。”
“闻管事假借宗族之名,私吞旁系祖产,欺压同族孤女。”
“你说,这是宗族意思,还是你一己私心,或是……有人暗中授意?”
最后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如同重石砸在闻昌心头。
闻昌脸色彻底变了。
这话太锋利!
一旦传回族老耳中,查实他假借公务、徇私枉法、帮嫡系谋夺旁系私产,轻则革除管事职位,重则废除修为,逐出闻家!
他瞬间慌了分寸,蛮横的气势瞬间弱了大半,语气也不由自主乱了节奏:“你、你休得胡言乱语!我只是奉命行事!”
“既奉命,拿文书来。”闻风吟寸步不让,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笃定,“今日有正规族老文书,我即刻交田。若无——”
“谁来,都没用。”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破败小院之中,单薄少女立在原地,孤身一人,却压得五名带刀下人步步气短。
一旁的闻忠早已看呆。
他家小姐,不仅敢和嫡系对峙,如今连府中管事都能稳稳压制!
气场、胆识、心智,早已脱胎换骨。
闻昌进退两难,脸色阴晴不定。
硬逼?对方句句占理,族规在手,真闹大,倒霉的是他自己。
退走?空手而归,没法向闻若薇交代,必然得罪嫡系大小姐。
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他死死盯着眼前清冷沉静的少女,心底第一次生出浓浓的忌惮。
这真的还是那个任打任骂、卑微懦弱的废柴闻风吟吗?
这心性、这口齿、这定力,就算是嫡系同辈,也无人能及!
僵持片刻,闻昌终究不敢铤而走险,咬牙放狠话: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你给我等着!此事没完!”
“我这就回禀上去,调取正规文书!我倒要看看,你能嘴硬到几时!”
他不敢当场硬抢,只能撂下狠话,带着一众护卫狼狈转身,匆匆离去。
杂乱脚步声渐远,小院终于重归安静。
紧绷的气氛瞬间消散。
闻忠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惊出一身冷汗,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小姐!我们、我们保住灵田了!您太厉害了!”
闻风吟微微颔首,神色却并未放松。
今日只是暂时挡下一劫。
闻若薇心机深沉,手段层出不穷,这次没能悄无声息断她根基,接下来,只会有更阴私、更难缠的算计接踵而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纤细白皙的掌心。
体内那股神秘力量依旧沉寂不动,安静蛰伏。
她依旧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过往,不知宿命。
可她清楚知晓——
从今往后,她不再任人宰割。
谁想夺她所有,谁想断她生路,她便一一挡回。
风来挡风,雨来遮雨。
凡尘步步荆棘,她自稳步前行。
而九天仙阙之上,白衣静立的男子,透过万里云海,将方才小院对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孤身立世、冷静自保、守住自身方寸天地的模样,万年冰封的眼底,温柔色泽,愈发深沉。
玉佩流光轻晃,萦绕无尽温柔守护。
他看着她一点点变强,一点点站稳脚跟。
不急不躁,静静等候她,携万丈荣光,忆起万年前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