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较之前,可算是什么都不缺,还有屏风隔开洗澡,算是高级待遇。
大家缺的就是:自由。
许婠婠不止这个,她还缺的是把受到的不幸遭遇情绪发泄出来,而非物质上的犒劳。
瞭望塔对着她们,能够看清每一个牢房,高有一丈的墙壁上布着密密麻麻的环形刺网,想要逃绝无可能。虽然许婠婠那时就想逃出去。
可每一次想,终究是徒劳无功,也感叹自己无能为力。对于司少陵的提议,她有些心动了。
她本不想和牢房里的其他人说话,先是坐着,一坐就是一个上午。可,晚上的时间太长,就有人过来问她,她要避而不谈自己的事情,只能和她们闲聊。
就因为这个缘故,她们却也谈起了跟她有关的事情。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
许婠婠想了一下,说道:“我是被冤枉进来的。”
“大家都是冤枉才进来的。”
一人声音笑,另一个声音就迎合。
“想救你的是个男人?”
许婠婠脸色一沉,就差点没有把司少陵的名字叫出来。
“一定是个很爱你的人。是不是这样?”
“是我的仇人。”
这话却说得很斩钉截铁,完全是心中之言,令人一惊,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完全来了一个仇敌一样,在纳闷中,就是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
“你的仇人是你的救命恩人?这话怎么说都不通。”
“他不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的仇人。变成这样,都是他造成的。”
“可为什么他还对你这么好?又是送东西,又是关照,这么好的待遇别人想有都还不够格。你看看咱们这里的人,哪个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不想,也不需要。”
一人说:“真是奇怪。”
另一人说:“是奇怪。”
“可是为什么他要这样做?”
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终于说话了,来到她们当中。
“我说了我不知道。”
“你言外之意就是说他良心发现了,要赎罪来了,要向你忏悔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问。
“想知道,就去问他。我说过,他是我的仇人。”
她们的话问得许婠婠有些烦了,再这样下去,这就开骂了。
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笑道:“知道,你是受害者,他是施暴者。”
然而,许婠婠对此话根本不在意,也不想叫她们的话左右自己的想法,听从自己的心声,那才是真实的。
“如若他撤诉,你就可以出去了......”
“不是他。”许婠婠打断她的话说,也表明了,这个话题她不想再谈。
“不是他?真是太乱了,是施暴者,又是仇人,又是恩人,你们谁能看得明白?”
其中一个不等许婠婠说话,插话说道:“定是那个男人深感内疚,要想向她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这句话表面是问另一个人,其实是问了许婠婠。许婠婠闭眼不语,随意她们去猜。
“如果照这样推算,那你还是可以无罪释放了。”
“这话什么意思?”许婠婠问道。
“我不骗你啊。只要那个男的真是愿意帮你,怎么不会救你了?不过,照目前看来,他已经开始行动了,不然你就不在这里了。”
许婠婠突然望着窗外,看着探监室那里白天还很热闹闹的,当下却是冷冰冰的,可笑的是,白天的时候,她的心是冷冰冰的,此刻却乱糟糟的。她望着发呆,突觉得心中所想的和当下不一样,就比如她回不去十二人间的牢房了。
说到这里,她们话题一转,转到案情分析上,令许婠婠惊奇的是,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认识盛家父子,见她冷艳一笑,双手抱在胸前,明显知道些什么,却没有立刻说出来。
许婠婠自然想知道,才问道:“怎么才能让这对父子撤诉?”
“我再问你一句,当真是他们父子?”
“不错,就是他们。”
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依旧不急跟她说话,又问她:“先跟我说说这个男人,你觉得他与盛家父子相比,谁更有优势?”
“我不知道,不过他......他也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
“你去过他家?”
“没有......是,是去过。”
她支支吾吾,好一会才从尴尬从缓过来,那是因为勾起了她的回忆,心中想起了过去的耻辱,难以启齿,所以回答这种问题,她觉得苦恼。
“那就是去过了。”
其中一个女人对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还是他的势力,我有个亲戚在和盛家父子争夺茶叶地盘时被打压而死,你这个男人,干不过他们父子俩,最好别去较劲。”
许婠婠说道:“什么我的男人,是仇人。”
那人也不理许婠婠,继续说:“还是跟我讲讲,这个男人是谁?”
许婠婠说道:“我不知道。”
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万万没有想到许婠婠前后矛盾,掩掩藏藏,应该是两人关系并不简单,也谈到了现在,并不是信任问题,而是不想提的问题,也开始相信许婠婠的冷言冷语,就明白过来,是恩人又是仇人了。但也把她难住了。
“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不过,总归有人愿意帮你,那就有机会。是怎样的结果,具体还要看你那位朋友。”
许婠婠头脑清醒得很,她当下的机会就是司少陵愿意帮她,还得就是这个冤家。这也太滑稽了,自己还前一秒想他死,现在却想他救她。她激动起来,但也明白,自己不会去求他的,再怎么说这也是他造成的,他要救那也是应该的。这么一想,反正不去求他,他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他要救她就算他还有良心。
那几个女人盘着腿坐在床上,在一个女人的口中,她们听到了在关押的犯人当中,鱼龙混杂,什么事干,唯独没有像她这样,更没有主仆之间的矛盾,况且干这等事只会自讨苦吃,就像她现在,虽然一时快乐了,可这些天就要把她判了。什么人都可以得罪,但就不能得罪自己的主人。所以她们谈话的时候,心里都在笑她傻,时而就觉得比热闹还好看。
这些话只能叫许婠婠愤愤不已,因为听起来自己受委屈而丢脸了,还不能为自己的清白争取。
话说回来,只有一人——司少陵可以救她,可她还是那句话——受辱之仇,不共戴天。
有人递给她一把扇子,说道:“你们听过陪审员吗?”
那个大户人家的女人接过话说道:“就是坐在审判长旁边的人。”
“听说他们能够左右案件的结果。”
许婠婠脸上的恼怒登时散去,有意无意地试探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那个大户人家说道:“怎么,你不信?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姚荣泽案,最终的结果都是陪审团说的算。说句笑话,他们虽不是法力无边,但他们大多都是有权有势的人,平民百姓不敢惹,审判长也不想惹,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各位,要和日本打仗,急需要钱,还得他们资助,谁愿意得罪他们?”
“不错,人家是为蒋委员长办事的,当然动不得,还要招抚,只怕都跟上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是没有见过了,你们见过吗?”
另外两个人摇了摇头。突然一个人问许婠婠说道:“你认识吗?如若有,他金口一开,你这事情就更容易了。”
许婠婠急忙说道:“我不认识。”
她一开口,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都觉得她的事情无望,因为都觉得她不认识人,再多说没有半点意义。
众人都散去,只剩下许婠婠。待狱警叫她们就寝,她就躺到床上,毫无睡意,夜里听见外面有人在叫喊,有人忍不住折磨,有人哭爹哭娘。她听得一清二楚,双眼盯着黑夜。这黑夜很漫长,而她心里萌起了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