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副本的拉扯来得毫无征兆。
沈源正在修补一页被水渍粘连的旧信纸,镊子悬在纸面上方,笔尖刚落,整个人就像被无形的潮水兜头一卷,瞬间脱离现实。
不是城际列车那种循序渐进的抽离。
是毫无预兆的、近乎粗暴的拖拽。眼前的修复案台、暖黄的灯光、满室墨香,在同一瞬被尽数撕碎、抽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凉潮湿、混着消毒水与陈年霉味的空气。
沈源闭眼,再睁开。
他站在一条昏暗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板上方嵌着发黄的号码牌。地面是洗得发白的水磨石,边缘泛着细密的裂纹,墙皮在靠近踢脚线的地方大片剥落,露出灰扑扑的腻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窗户,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天光,落在浮尘里,成束状地斜下来。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老旧建筑特有的潮闷。远处隐约传来什么人推着金属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哐当,哐当,规律而空洞。
沈源没有立刻动。
他站在原地,先观察。
常年修复古籍的习惯,让他养成了在任何陌生环境里先摸清底细再动手的本能。他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房门、墙上的污渍、地面的裂纹,试图从这些细微痕迹里,拼出这里原本的样子。
半山疗养院。
这个念头凭空浮现在脑海,像回声层替他补全的标注,简洁,冰冷。
沈源心口微微一紧。
陆寻提过这个地方。在城际列车副本之后,在梳理所有线索时,他曾经提过一嘴 —— 旧校舍、城际列车这些副本,都只是分支。它们背后,指向同一个源头。
而那个源头,似乎就藏在一座被整个现实抹去的疗养院里。
“你也到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沈源回头,看见陆寻从走廊另一头缓步走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衣领微敞,眉眼沉静,脚步不急不缓,像是早就到了,已经观察过一圈。
“这里就是你说的疗养院?” 沈源问。
“嗯。” 陆寻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走廊,“半山疗养院。我查过所有能查到的档案,这座建筑在现实里根本不存在。所有地图、户籍、历史记录,都没有它的痕迹。”
“像被从世上,连根抹掉了。”
沈源心头微沉。
一座整座被抹掉的建筑。这和他遗失的空白之年,和陆寻那桩凭空消失的悬案,或许藏着同一个答案。
“这次副本,是什么规则?” 沈源问。
陆寻摇头:“没有规则。”
沈源一怔。
“我刚抵达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找到被抹去的人’。” 陆寻道,“没有副本提示,没有任务目标,没有任何判定说明。这次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副本,都有一个明确的‘原音’,等着我们去找。”
“但这次,连要还原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
沈源皱了皱眉,环视四周空荡的走廊。
没有畸变体,没有低语,没有不断重复的幻影。整座疗养院安静得异常,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无人看守的坟。
“或许,” 沈源缓缓道,“这次的真相,太深了。深到回声层自己,都不愿主动开口。”
陆寻没有说话,只轻轻颔首。
两人并肩,沿着昏暗的走廊往里走。
脚下是水磨石的凉意,透过鞋底传上来。沈源留意到走廊两侧的房门,有几扇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病床、发黄的被褥、落满灰尘的床头柜。
没有一个人。
整座疗养院,像被人在某个瞬间清空了所有住户。
走到走廊中段时,沈源忽然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扇半开的门上。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小小的白色铭牌,字迹已经模糊,他侧过身,借着一线天光辨认。
上面写着一个编号,还有一个残缺的名字。
“陈……” 沈源轻声念出,指尖悬在铭牌上方,没有触碰。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这个陌生的名字。
而是因为,就在他凝视这块铭牌的瞬间,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陌生的情绪,毫无征兆地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副本里他人的记忆。
是他自己的。
一股纯粹的、毫无理由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顺着脊柱一路窜上后脑。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发花。
他踉跄一步,扶住门框。
“沈源?” 陆寻瞬间转身,快步走到他身侧,抬手虚虚扶住他的肩膀,“怎么了?”
“这扇门……” 沈源的声音发哑,“我认得。”
他自己都被这句话惊住了。
他明明从未来过这里,却偏偏对这道走廊、这扇房门、这块铭牌,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
像是他遗失的那一年里,曾经有人牵着年幼的他,无数次走过这条走廊,无数次推开过这扇门。
“别急着碰。” 陆寻压低声音,“这是你的空白之年,正在和副本记忆产生共鸣。”
“你遗失的那一年,或许,就是在这里。”
沈源缓缓直起身,指尖还悬在那块铭牌上方,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指尖覆了上去。
刹那间,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快得几乎让人眩晕。
不是完整的记忆,是碎片。碎得厉害,像一叠被人撕碎、揉皱、又拼不回去的老照片。
—— 幼小的孩子,蜷缩在一张白床单的病床上,望着窗外的半山雾色。
—— 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俯下身,温和地对他说着些什么,字句听不清,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 走廊尽头,一道清瘦的背影,被几名成年人围着,推着一辆轮椅,越走越远。
——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哭声。不是孩子的,是成年人的。压抑,破碎,像被人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画面在此中断。
沈源猛地抽回手,脸色苍白,后背抵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那些碎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他记住了其中最刺骨的一帧 —— 那道被人围着、推远轮椅的清瘦背影。
背影很熟悉。
不是别人。
是他自己记忆里,那个本该被彻底遗忘的、某个重要的人。
“我想起来一点了。” 沈源声音沙哑,眼眶微微发红,“这里…… 有人曾经带我来过这里。一个我本该记得、却彻底忘了的人。”
陆寻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等着他平复。
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
呼啦一声,灰白的天光涌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与此同时,两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一句冰冷的意念:
【副本规则确认:半山疗养院。】
【目标:找到被抹去的人。】
【时限:记忆碎片完全失序之前。】
沈源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光。
他遗失了一年的空白,他深埋了多年的、那个带他来这座疗养院的人,还有陆寻那桩凭空消失的悬案。
所有的线,似乎都在这里,缓缓收拢。
“走吧。” 陆寻声音沉稳,“这段记忆,迟早要回去认领。”
沈源定了定神,迈步跟上。
两人的身影,并肩踏入那片被抹去多年的、半山的迷雾里。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阴影里,一双始终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
温辞。
他不知何时,已经抵达了这座疗养院。
“到底还是,把你们引到这里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意味。
他转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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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半山疗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