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现实的刹那,沈源整个人栽进工作室的座椅里。
靠背承住他脱力的身体,后脑重重抵上椅背,一阵天旋地转。车载电视雪花屏的白噪、漫天低语的嗡鸣、雨夜铁轨刺骨的凉意,交织成一片混沌,在意识深处反复翻涌。
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指尖死死扣着扶手,指甲几乎嵌进发硬的木质里,拼尽全力才把那股翻涌的记忆潮水压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的喧嚣才慢慢褪去,他重新感知到现实的声音 —— 空调的微风,窗外晚归的车流,以及鼻端一点熟悉的、旧纸与墨的清香。
他缓缓睁开眼。
工作室一切如初。
案头那盏暖灯亮着,摊开的清代残卷平铺在玻璃板上,镊子、托纸、糨糊原样摆放。窗外夜色沉静,城市灯火温柔,仿佛方才那趟驶向记忆深渊的城际列车,只是一场荒诞的幻梦。
可沈源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修长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指腹残留着一种说不清的触感,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拂过一段被所有人遗忘的、冷冰冰的过往。
那个雨夜里,站在列车尾部、被整车厢成年人沉默以待的少年,至今还深深烙在他意识里。
“你在发抖。”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源抬头,看见陆寻倚着门框,逆着走廊的白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里带着一贯的冷静。
“你也出来了。” 沈源声音发哑。
“比你早一点。” 陆寻走进工作室,抬手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搁在他面前的案台上,“先喝点水。副本刚闭合,情绪还没完全抽离,别急着动。”
沈源没有推辞,端起水杯,温热的触感顺着杯壁传来,慢慢驱散指尖的冰凉。
他小口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头,那股盘踞在意识深处的寒意,才稍微淡了些。
“你每一次,都这么平静?” 沈源低声问。
“不平静。” 陆寻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搭在膝上,语气平静得近乎寡淡,“只是习惯了。见得多了,知道不能陷进去。陷进去,就回不来了。”
沈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城际列车里那漫天的低语,那些日复一日的自我催眠 —— 我没看见、不关我的事、别人都没管我为什么要管……
每一句,都是扎进心底的钝刺。
“掩埋派说得对。” 沈源声音很轻,“唤醒真相,确实很痛。那个少年的事,会跟着我一辈子。”
“但不是我们的错。” 陆寻抬眼看他,眸光沉稳,“痛的是真相本身,不是还原真相的人。掩埋只是把这份痛,转嫁给了逝者,让他一个人永远扛着。”
“你刚才也看见了。真正熬不住的,不是想起过往的人,是那些靠沉默安稳了十几年、此刻终于被自己良心反噬的人。”
沈源低头看着杯中的水面。
温水倒映着暖黄的灯光,泛着细碎的光。
“陆寻。”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沈源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试探,“档案馆为什么会选中我们?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沈源,目光罕见地沉静下来,像是被这句话勾起了什么深处的念头。
良久,他才开口:“我查过。档案馆选中的拾音人,都有断裂的记忆。他们的过往里,都有一块被抹去的空白。”
“你的空白,” 他顿了顿,“在哪?”
沈源指尖微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声音沙哑:“我的少年时期,有一整年,是完全空白的。”
“不是记不清,是什么都不记得。那一年里的所有事,所有人,全部消失。家人从不提,只说是我生了一场大病,烧坏了记忆。”
“我信了很多年。”
“直到城际列车副本里,我触碰到那些记忆碎片,才忽然意识到 —— 那根本不是什么大病。”
“是被人为抹掉的。”
工作室陷入长久的安静。
空调微风拂过,吹动案角一张宣纸,轻轻翻卷。
“我一直在想,” 沈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那个被整个车厢遗忘的少年,或许不是第一个。”
“也不一定是最后一个。”
“而我遗失的那一年里,会不会也藏着,某个被所有人抹去的人。”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沈源明显感觉到,对面的陆寻呼吸微微一顿。
很细微的变化,若非他此刻正专注地观察对方,根本不会察觉。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人为抹除?” 陆寻问,语气听不出波澜。
“我翻过所有旧物。” 沈源道,“相册里那一年是空的,笔记断在一个突兀的日期,连老证件上的照片都模糊得看不清脸。我甚至找不到一件,能证明那一年我活过的痕迹。”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彻底清理过。”
“就像城际列车那个被清理得一丝不剩的车尾。”
沈源抬眸看向陆寻:“你懂那种感觉吗?明明是自己的过去,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故事。那段空白横在记忆里,怎么都填不上。”
陆寻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源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陆寻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一句话:
“我懂。”
短短两个字,却让沈源心头一震。
他第一次,在陆寻那副永远冷静、永远疏离的外壳上,看到一丝裂痕。
“我的空白,不在少年。” 陆寻缓缓道,“在我第一次接触的那桩悬案里。”
“那是我入职后的第一个案子。一个工地,深夜,一名工人坠楼。现场痕迹指向意外,家属却坚持说是谋杀。”
“我查了很久,找到了疑点,所有痕迹都指向 —— 有人伪造了现场。”
“但我的报告,被人压了下去。结案时,定性为意外。那个工人背上了一个‘醉酒失足’的污名,家属申诉无门,最后……”
他顿了顿:“最后家破人亡。”
沈源呼吸一滞。
“我明明看到了真相。” 陆寻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压着极深的重量,“可我没有坚持到底。我放弃了。我告诉自己,证据不够,无能为力。”
“然后,那份本该属于我的、真相的记忆,就被我亲手埋掉了。”
“直到被拉进回声层,我才重新想起,我当年到底放过了什么。”
沈源看着陆寻的侧脸。
灯光下,男人眉眼冷峻,唇线绷紧,可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深处,此刻藏着一层极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个执念勘验者,对当年一桩未竟真相的、深埋多年的愧疚。
原来他表面疏离,是因为肩上背着太重的遗憾,重到不敢轻易靠近任何人。
原来他比谁都懂,记忆被掩埋的痛。
“你后来,查过那个案子吗?” 沈源轻声问。
“查过。” 陆寻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但所有档案、记录、照片,全部凭空消失了。就像被一只手,从现实里彻底抹掉。”
“就像被拉进回声层之前的我一样,那段记忆,也成了空白。”
两人隔着案台对视。
相同的空白,相同的遗憾,相同的执念。
命运仿佛早已在多年前,就把他们的轨迹,用一段被抹除的记忆,悄悄绑在了一起。
“你有没有发现,” 沈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失去的那两段记忆,或许,和同一场灾难有关。”
陆寻瞳孔微缩。
他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也有这个猜测。”
“城际列车只是分支。旧校舍也是分支。这些副本背后的核心记忆,是同一个源头 —— 那场被整个现实集体抹除的巨大灾难。”
“而我们,是那场灾难里,极少数还残存着碎片、却没被完全抹去的人。”
沈源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寒意与笃定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隐约窥见了,自己被拉入回声档案馆的真相。
不是偶然。
是宿命早就在等着他。
“所以接下来,” 沈源慢慢道,“每一个副本,都不只是为了通关。”
“是为了拼回那场被抹去的灾难,拼回我们遗失的过去。”
陆寻抬眸看他,目光深邃:“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什么?”
“准备好,直面那段,连你自己都不敢直视的真相。”
窗外夜风穿堂,吹动案角的宣纸。
沈源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
那是他遗失的那一年,唯一的、无可抹去的印记。
“准备好了。” 他抬眼,声音清亮而坚定,“从被拉进回声层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再躲。”
陆寻看着他,良久,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
很淡,转瞬即逝。
却像是两个同样背负遗憾的人,在漫长荒芜的记忆荒原上,终于找到了同行者。
“那我们,” 陆寻站起身,声音平静,“就从下一段被抹去的记忆开始。”
沈源点头,目光落回案上那页清代残卷。
字迹模糊,断痕斑驳,像是被岁月碾过的旧梦。
可他比谁都清楚 ——
纸页可以修复,字痕可以还原。
那些被全人类联手遗忘的真相,也终会在他们的脚下,一步步,重新归位。
而那段属于沈源的、空白了整整一年的过往,正静静地,等着他回去认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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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空白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