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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不识

沈宴倏然回神。

不远处的古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黑袍男子。

那人的目光掠过沈宴,在林知微身上稍作停留,唇边笑意渐深。

“倒叫本座好等。”

沈宴心头一沉。

魔修!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师姐,小心!”

话未说完,他已侧过身,想将林知微护在身后。

一股寒意却骤然从背后袭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宴浑身一僵。

剧痛从左肩蔓延至后背。他低下头,一截染血的剑尖透肩而出,血珠沿着剑锋滑落。

他怔住了,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

下一刻,身后的人猛地抽剑。

鲜血飞溅。

沈宴踉跄前扑,险些跪倒。他强撑着转身,看见林知微执剑站在月光下。

剑锋淋漓,沾的全是他的血。

“……师姐?”

林知微没有回答。

她垂着眼,脸色苍白,眉宇间却没有半分情绪。

沈宴恍惚想起白日,她还坐在桃树下,笑着与他举杯,说往后要带他游遍九州。

如今,那柄染血的剑就握在她手中。

“为什么……”

林知微缓缓抬眼。

那双素来明亮的眸子,已覆上一层诡异的暗色。

“沈宴,把东西交出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东西?”

“秘境钥匙。”

沈宴心头骤寒。

又是秘境钥匙。

他根本不知那是什么,这些人却为它屠了青岚宗!

“我不知道。”

林知微盯着他,片刻后,再次抬剑。

“那便随我们走。”

剑锋直指咽喉。

沈宴没有躲。

身后已无退路,他一个凡人,也躲不过筑基修士的剑。

可他仍望着林知微。

“师姐,看着我。”

她动作一顿。

沈宴忍着剧痛,向前迈了一步。

“我是阿宴。”

他望进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你不认得我了么?”

林知微握剑的手忽然一颤,眼底似有什么在挣扎。

“阿……”

模糊的音节刚出口,她的面容便骤然扭曲。

“闭嘴!”

剑锋陡转,直刺沈宴胸口!

沈宴瞳孔一缩。

剑尖逼近的刹那,掌中玉牌骤然亮起。柔和白光涌出,将他笼罩。

铮!

长剑撞上光幕,林知微被震退数步,沈宴也被余波掀翻在地。

“娘……”

他握紧玉牌,细密裂纹却已爬满玉面。

咔嚓。

玉牌碎裂,白光随之散去。

沈宴怔怔望着掌心碎玉。

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术法,也没了。

胸前忽然泛起一丝暖意,转瞬即逝。

他隔着衣襟摸了摸白玉扣,并无异样,只当是方才灵力震荡所致。

他没有看见,玉扣深处,一道淡淡光纹亮起,又悄然隐没。

“真是感人。”

黑袍人笑着走近。

“沈夫人倒舍得,连本命护身符都留给了你。”

沈宴抬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不答,只朝林知微招手。

“过来。”

林知微竟收起剑,木然走到他身旁。

沈宴终于明白过来。

“你对师姐做了什么?”

“沈少宗主倒聪明。”

黑袍人按住林知微的肩。

“不过在她识海里留了一缕魔念。这丫头修为不高,心性倒坚韧,若非先前受了伤,控制起来还真要费些工夫。”

沈宴死死盯着他。

“放了她。”

“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旁人?”

肩上的血仍在流。沈宴脸色惨白,站立不稳,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

黑袍人嗤笑。

“倒与你那好父亲一个脾性。”

沈宴脸色一变。

“我父亲怎么了?”

那人笑而不语。

“你把他怎么了!”

沈宴猛地上前,却因失血过多,险些摔倒。

黑袍人俯视着他。

“沈宗主宁死不肯交出钥匙,确实有骨气。可惜,骨头再硬,也抵不过刀剑。”

沈宴脑中嗡的一声。

他僵在原地,许久才哑声问:

“……我娘呢?”

黑袍人唇角微扬,仍不作答。

那笑让沈宴不敢再问。

父母究竟如何,他尚不知道,可一种可怕的预感已攥紧心口。

浑身冷得厉害,连肩上的痛都变得遥远。

父亲挡在身前的背影,母亲在密道口的叮嘱,还有那片盛放的桃花,一一浮上眼前。

他以为往后还有许多这样的日子。

如今,却连明日都不敢再想。

黑袍人见他失魂落魄,失了戏弄的兴致。

“行了。”

魔气涌出掌心,凝成数道锁链。

“不肯说,便随本座回去慢慢……”

话音骤断。

夜色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声音极轻,却仿佛穿过漫长岁月,自天地尽头而来。

黑袍人脸色骤变。

“谁!”

无人应答。

只有山风掠过林梢,残叶飘落。

下一瞬,雪亮剑光横贯夜色!

黑袍人来不及祭出法器,便被一剑击飞。

轰!

古树断裂。

他重重砸地,鲜血狂涌,周身魔气顷刻溃散。

沈宴眼前一花,再看清时,已有一人挡在身前。

玄衣如墨,长发微扬。

男子手中凝着一道漆黑剑影,尚未化实,剑脊至锋刃间隐约布着细密裂纹。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有逼人的肃杀之气。

黑袍人挣扎着撑起身,袖中暗红符光一闪,数缕魔气直扑沈宴。

剑光再起。

黑袍人倒地,再无声息。

山林重归寂静。

玄衣男子垂下手,尚未消散的剑影忽然轻鸣。

他指尖一颤,腕骨浮起一道细密裂纹,随即没入袖中。

男子微蹙眉,没有理会,转头看向沈宴。

天青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左肩伤口狰狞,脸上不见半分血色。

他的眸色沉了下去。

尚未上前,身后便传来一声脆响。

林知微的剑落了地。

黑袍人一死,牵制她神智的力量随之一滞。眼底黑气渐退,她终于恢复清明。

林知微晃了晃,低头看向双手。

掌中满是未干的血,沿着指缝滴落。

被魔念禁锢的记忆骤然涌回。

密道里蛊惑她的声音,跟在沈宴身后时攥紧的剑,还有剑锋刺入血肉时,掌心传来的阻力……

她浑身一颤,缓缓抬头。

沈宴就在不远处。

午后还与她饮酒说笑的小师弟,此刻满身是血,左肩的伤口仍在流血。

那是她亲手刺的。

“……阿宴?”

见她眼神清明,沈宴稍稍松了口气,忍痛走近。

“师姐,你醒了。”

林知微却猛地后退。

“不……”

她再次看向双手,血已在掌纹间凝成暗红。

那是沈宴的血。

是她看着长大,连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小师弟的血。

“阿宴,我没有……我不是……”

她想解释,可记忆清晰得可怕。

那一剑,他回头时的眼神,还有忍着痛唤她师姐的声音,她全记得。

林知微几乎喘不过气。

她明明答应过师娘,要护好沈宴。

到头来,却亲手伤了他。

“师姐,不是你的错。”

沈宴察觉不对,放轻声音。

“你被魔念控制,并非出于本意。”

林知微摇头,眼泪猝然落下。

她伸手想碰他,看见掌中血迹,又猛地缩回。

“师姐?”

沈宴刚向前一步,她便惊慌退开。

“别过来!”

他脚步一顿。

林知微望着他,泪流不止。

“阿宴,对不起……我答应过师娘,护你周全,可我……”

她再说不下去。

短短半日,宗门毁了,师尊生死未卜。

师娘将最疼爱的孩子交给她,她却将剑刺进了他的身体。

她还有何脸面见他,又如何面对师尊、师娘?

“师姐,你听我说……”

沈宴正要上前,林知微忽然转身。

“对不起!”

她踉跄着掠入山林。

“师姐!”

林知微仿佛没有听见。

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只能逃开那双仍然信任她的眼睛,逃开自己亲手造成的伤。

枝叶簌簌作响,那道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玄衣男子眸色骤冷。

伤了沈宴,还想走?

他抬手凝剑,腕骨却猛地传来剧痛,瞬间蔓延全身。

动作一滞,一道细裂浮上手背。

男子垂眼,强行压下裂痕,正欲再出手,衣袖忽被攥住。

“别!”

他回过头。

沈宴已走到身侧,脸色苍白,身形摇晃,抓着衣袖的手却不肯松开。

“别伤她。”

男子目光微沉。

“她伤了你。”

“她并非有意。”

“那又如何?”

他的视线落在沈宴肩头。

“伤你的是她。”

沈宴怔了怔。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何如此在意他的伤?

他来不及细想,只轻声解释:

“她被魔念控制,身不由己。如今清醒了,何必再为难她?”

男子没有回答,望向山林深处,杀意未散。

沈宴轻扯他的衣袖。

“让她走吧。”

男子低头。

沈宴眼底悲伤未退,却没有怨恨。

“她今日也失去了很多。”

他声音微哑。

“她不愿见我,我便不逼她。等想明白了,自会回来。”

男子看了他许久,掌中灵力终于散去。

“随你。”

沈宴松了口气。

心神一松,剧痛便再次涌来。他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扶住他。

“当心。”

声音仍冷,落在他腰间的手却很轻。

沈宴勉强站稳。

“多谢阁下。”

男子没有应声,只盯着他肩头。

近看之下,才发现伤口比想象中更深,血已浸透半边衣衫。

他的手指缓缓蜷起。

沈宴以为他仍在介意林知微,低声道:

“师姐从前待我极好。”

“看得出来。”

沈宴微怔。

男子已取出一枚丹药,递到他唇边。

“先服下。”

沈宴迟疑片刻,接过服下。

丹药入口即化,暖意流入四肢,肩头疼痛稍减,流血也渐渐止住。

他心中微惊。

这样的疗伤丹,青岚宗药阁也没有几枚。

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尚未开口,便听那人低声问:

“疼不疼?”

沈宴愣住。

不过一句寻常问话,却让他鼻尖骤然发酸。

从父母出事起,他便强撑着不敢倒下。直到此刻,才有人问他疼不疼。

他想说不疼,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只轻轻点头。

“……疼。”

扶着他的手骤然收紧,又很快放松,像是怕弄疼他。

“无事。”

男子声音很低。

“有我在。”

沈宴抬眼望着他。

来历不明,修为莫测,他本该戒备,可这声音却让他生出一丝莫名的安定。

仿佛那句“有我在”,他早已听过许多次。

怔了片刻,他才问:

“阁下是……”

男子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陆烬。”

“我的名字。”

沈宴轻声重复:“陆烬……”

那人眸光微动,仿佛已经很久没听他这样唤过。

沈宴心底的熟悉感愈发清晰。

分明素未谋面,那双眼睛却似曾相识。

他迟疑着问:

“我们……从前认识么?”

陆烬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沈宴苍白的脸,落在肩头伤处。

山风拂过,一瓣不知何处飘来的桃花,轻轻落在沈宴肩上。

陆烬抬手,似要替他拂去,指尖将要触及时,却停住了。

片刻后,他垂下手。

“对不起。”

沈宴不解:“什么?”

陆烬望着他,冷峻的眼底似有万千情绪翻涌。

良久,才低声道:

“我来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