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宴不明白陆烬为何道歉。
分明素不相识,那句“来迟了”,却像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约定。
可他已无力追问。
肩头阵阵作痛,被丹药压下的眩晕再次涌来。
沈宴勉强站稳。
“陆公子,今日之恩,沈宴铭记。只是……”
他望向林知微离开的方向。
“我师姐她……”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陆烬道,“施术者已死,控制她神智的魔念随之溃散。以她的修为,尚能自保。”
沈宴稍稍安心。
陆烬却隐去了一件事。
林知微体内,还有一股极淡的魔息,并未随施术者死去而消失。
只是沈宴伤重,他不愿再添其忧虑。
心神一松,沈宴眼前骤黑。
他伸手去扶树干,却没能撑住。意识消散前,只觉有人稳稳接住了自己。
“沈宴!”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陆烬将人揽入怀中。
沈宴比他想的还轻。天青衣衫浸满鲜血,月白披风松散地搭在肩上,脸色近乎透明。
见他昏迷中仍蹙着眉,陆烬立刻探向脉门。
脉象虚浮,气血亏损,所幸性命无碍。
他神色稍缓,灵识探过伤处,眉心却又蹙起。
伤口里还残着一缕魔气。
极其细微,寻常医修未必察觉得出。
林知微那一剑,终究伤得不轻。
陆烬抬手凝聚灵力,腕骨却骤然刺痛。
玄色衣袖下,一道细裂悄然浮现。
他垂眼看了看,收起灵力,取出丹药送入沈宴口中。
药力散开,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陆烬俯身,将人抱起。
远处青岚宗火光未灭,仍有灵力碰撞的轰鸣传来。
他抬眸望去,眼底掠过寒意。
若非有所顾忌,他不介意回去,将那些人一并料理。
可方才强行出剑,已牵动旧伤。再催剑意,代价难料。
更何况,沈宴呼吸微弱,伤口未处理,耽搁不得。
陆烬低头,想起他望着山火时的神情,手臂不觉收紧。
家破人亡,连最后的倚仗都没了。
他却到此刻,才赶到沈宴身边。
片刻后,陆烬收回目光,抱着人没入夜色。
后山深处,古木参天。
一处天然石洞藏在藤蔓后,入口狭窄,里面却宽敞。
陆烬生起篝火,在洞口布下隐匿阵,将外袍铺在干草上,安置好沈宴。
火光映着石壁,明暗摇曳。
沈宴仍未醒。
陆烬坐到他身旁,解开染血的披风。衣料与伤处粘连,稍一牵动,沈宴便蹙起眉。
他停下动作,取水浸湿布料,等血痂软化,才一点点揭开。
剑伤几乎贯穿左肩,擦着肩骨而过。翻卷的皮肉间,隐有暗色魔气。
陆烬指节收紧,片刻后,才取出药粉,细细洒上。
沈宴轻颤了一下。
“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烬手上一顿,又放轻了动作。
“忍一忍。”
话出口,他自己却怔了怔。
沈宴额角冷汗细密,眉心紧蹙。
他不习惯看他这般模样。
一些画面浮上心头,又被他压下。
如今想那些无用,人既在眼前,护好便是。
陆烬敛神,继续处理伤口。待魔气被药力压住,又用白布仔细包扎。
忙完,已近子时。
夜寒渐重,他将披风干净的一面拢在沈宴身上。
衣襟松动,一枚白玉扣滑了出来。
陆烬目光一顿。
他看了许久,才伸手将玉扣放回衣内,动作极轻。
随后,起身走向洞口。
林间寂静,偶有夜鸟啼鸣。
陆烬抬起右手。
月光下,腕骨的裂纹正在蔓延。
他试着调息,气息刚转,剧痛便从体内深处袭来。
陆烬闷哼,指尖抵住石壁。
许久,疼痛才渐渐退去。
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他拢下衣袖,遮住裂纹,转头看向洞内。
沈宴安静地睡着,火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添了些暖色。
陆烬看了片刻,眉目稍缓。
也罢。
人没事便好。
沈宴醒来时,天已微亮。
鸟鸣从洞外传来,山风穿过藤蔓,带着清晨的湿意。
他望着陌生的石壁,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肩头的钝痛,却让昨夜的一切骤然涌回。
钟声,山火,父亲染血的剑,母亲最后的笑。
还有师姐刺来的那一剑。
沈宴呼吸一滞,猛地坐起。
“爹!娘!”
伤口被扯动,剧痛袭来,他眼前发黑,险些跌回去。
“别动。”
陆烬从石壁旁起身,走到他面前。
“伤还没好。”
沈宴怔了片刻,才认出他。
“陆公子……”
陆烬蹲下身,伸手探脉。
沈宴本能地想躲,却瞥见他手背上一道极细的浅痕,像是旧伤。
还未看清,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气息稳住了,但伤口深,须静养,不能再牵动。”
沈宴低头。
肩上白布缠得整齐,透着淡淡药香,披风也被拢好。
“劳烦陆公子。”
“不必。”
沈宴看着他,心中仍有疑惑。
这人来历不明,却知道他的姓名,出手时剑意惊人,连魔修也毫无还手之力。
可如今,他实在无心细究。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
沈宴抿唇。
“我想回青岚宗。”
“不可。”
陆烬拒绝得干脆。
“你伤势未愈,宗中还有魔修。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宴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嗯。”
洞中静了片刻。
沈宴低声道:“昨夜那人的话,像是说我父母已不在了。可我没有亲眼看见。”
“魔修的话,未必可信。也许他们只是受伤,也许已经逃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这些猜测,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他看着双手,声音更低。
“我知道危险,可总要亲眼看看。”
“哪怕……只是替他们收敛遗骨。”
陆烬静静望着他。
沈宴没有哭。
可那双温润的眼睛,像有什么在一夜之间沉寂了。
他伤得连起身都困难,却仍执意回去。
看似温和,一旦认定,便难更改。
陆烬敛下情绪。
“以你如今的身体,连半日山路都撑不住。”
“我可以等伤好些再去。”
“若魔修还在呢?”
“那便想别的办法。”
陆烬看了他许久。
“你不怕死?”
沈宴怔了怔,点头。
“怕。”
他淡淡笑了一下。
“娘让我活着,我答应了。所以,我不会白白送死。”
目光转向洞外晨光,他轻声道:
“可也不能因为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掠过,篝火轻晃。
良久,陆烬才开口。
“先养伤。”
沈宴看向他。
“等你能下地行走,我陪你回去。”
“当真?”
“嗯。”
“可那里危险……”
“我知道。”
陆烬打断他。
“既然知道,就先把伤养好。”
沈宴望着那张冷峻的脸,听出了话中的关切。
“好,听陆公子的。”
见他不再执意起身,陆烬神色稍缓,递来温水。
“喝些水。”
水温正好。
沈宴喝了一口,片刻后,又抬起头。
“陆公子,有件事想请教。”
陆烬看向他。
“你昨夜似乎认得我,可我们从未见过。你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他顿了顿。
“还有那句‘我来迟了’,是什么意思?”
陆烬沉默。
晨光渐渐移入洞内,映在玄色衣袖上。
许久,他才道: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与我有关?”
“嗯。”
“何时能说?”
陆烬垂眸。
“等时机到了。”
沈宴还想问他的来历,问他为何出现在后山,又为何如此关心自己。
可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便没有追问。
人人都有秘密,何况陆烬救过他的命。
“好。”
他点头。
“那我等着。”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宴捧着水盏,安静地坐着。
陆烬原以为,重逢时会有许多话要说。
真见了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沈宴不认识他。
于沈宴而言,他只是昨夜偶然出现的陌生剑修。
一句“陆公子”,客气又疏离。
陆烬垂眼,望着他执杯的手。
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茧。
想来这些年,过得还算安稳。
他止住思绪。
至少此刻,人就在眼前。
这便够了。
洞外晨光渐盛,远山薄雾未散。
沈宴放下水盏,摸向颈间。
白玉扣还在。
他将它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间,仿佛仍能听见母亲的叮嘱。
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沈宴闭了闭眼,将玉扣放回衣内。
“陆公子,多谢你。”
陆烬看过来。
沈宴弯了弯唇角。
“若不是你,我昨夜大概已经死了。”
“不会。”
沈宴微怔:“什么?”
陆烬垂下眼。
“不会让你死。”
声音很轻,却笃定。
沈宴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
“那往后,便有劳陆公子了。”
陆烬望着他,低低应声。
“嗯。”
沈宴重新端起水盏,没有看见陆烬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攥紧。
腕骨上的裂纹再次浮现,比昨夜更深。
陆烬不动声色地拢好衣袖。
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