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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余烬未冷

沈宴不明白陆烬为何道歉。

分明素不相识,那句“来迟了”,却像他们之间曾有过什么约定。

可他已无力追问。

肩头阵阵作痛,被丹药压下的眩晕再次涌来。

沈宴勉强站稳。

“陆公子,今日之恩,沈宴铭记。只是……”

他望向林知微离开的方向。

“我师姐她……”

“暂时没有性命之忧。”陆烬道,“施术者已死,控制她神智的魔念随之溃散。以她的修为,尚能自保。”

沈宴稍稍安心。

陆烬却隐去了一件事。

林知微体内,还有一股极淡的魔息,并未随施术者死去而消失。

只是沈宴伤重,他不愿再添其忧虑。

心神一松,沈宴眼前骤黑。

他伸手去扶树干,却没能撑住。意识消散前,只觉有人稳稳接住了自己。

“沈宴!”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陆烬将人揽入怀中。

沈宴比他想的还轻。天青衣衫浸满鲜血,月白披风松散地搭在肩上,脸色近乎透明。

见他昏迷中仍蹙着眉,陆烬立刻探向脉门。

脉象虚浮,气血亏损,所幸性命无碍。

他神色稍缓,灵识探过伤处,眉心却又蹙起。

伤口里还残着一缕魔气。

极其细微,寻常医修未必察觉得出。

林知微那一剑,终究伤得不轻。

陆烬抬手凝聚灵力,腕骨却骤然刺痛。

玄色衣袖下,一道细裂悄然浮现。

他垂眼看了看,收起灵力,取出丹药送入沈宴口中。

药力散开,紊乱的气息渐渐平稳。

陆烬俯身,将人抱起。

远处青岚宗火光未灭,仍有灵力碰撞的轰鸣传来。

他抬眸望去,眼底掠过寒意。

若非有所顾忌,他不介意回去,将那些人一并料理。

可方才强行出剑,已牵动旧伤。再催剑意,代价难料。

更何况,沈宴呼吸微弱,伤口未处理,耽搁不得。

陆烬低头,想起他望着山火时的神情,手臂不觉收紧。

家破人亡,连最后的倚仗都没了。

他却到此刻,才赶到沈宴身边。

片刻后,陆烬收回目光,抱着人没入夜色。

后山深处,古木参天。

一处天然石洞藏在藤蔓后,入口狭窄,里面却宽敞。

陆烬生起篝火,在洞口布下隐匿阵,将外袍铺在干草上,安置好沈宴。

火光映着石壁,明暗摇曳。

沈宴仍未醒。

陆烬坐到他身旁,解开染血的披风。衣料与伤处粘连,稍一牵动,沈宴便蹙起眉。

他停下动作,取水浸湿布料,等血痂软化,才一点点揭开。

剑伤几乎贯穿左肩,擦着肩骨而过。翻卷的皮肉间,隐有暗色魔气。

陆烬指节收紧,片刻后,才取出药粉,细细洒上。

沈宴轻颤了一下。

“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烬手上一顿,又放轻了动作。

“忍一忍。”

话出口,他自己却怔了怔。

沈宴额角冷汗细密,眉心紧蹙。

他不习惯看他这般模样。

一些画面浮上心头,又被他压下。

如今想那些无用,人既在眼前,护好便是。

陆烬敛神,继续处理伤口。待魔气被药力压住,又用白布仔细包扎。

忙完,已近子时。

夜寒渐重,他将披风干净的一面拢在沈宴身上。

衣襟松动,一枚白玉扣滑了出来。

陆烬目光一顿。

他看了许久,才伸手将玉扣放回衣内,动作极轻。

随后,起身走向洞口。

林间寂静,偶有夜鸟啼鸣。

陆烬抬起右手。

月光下,腕骨的裂纹正在蔓延。

他试着调息,气息刚转,剧痛便从体内深处袭来。

陆烬闷哼,指尖抵住石壁。

许久,疼痛才渐渐退去。

伤势比预想中更重。

他拢下衣袖,遮住裂纹,转头看向洞内。

沈宴安静地睡着,火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添了些暖色。

陆烬看了片刻,眉目稍缓。

也罢。

人没事便好。

沈宴醒来时,天已微亮。

鸟鸣从洞外传来,山风穿过藤蔓,带着清晨的湿意。

他望着陌生的石壁,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肩头的钝痛,却让昨夜的一切骤然涌回。

钟声,山火,父亲染血的剑,母亲最后的笑。

还有师姐刺来的那一剑。

沈宴呼吸一滞,猛地坐起。

“爹!娘!”

伤口被扯动,剧痛袭来,他眼前发黑,险些跌回去。

“别动。”

陆烬从石壁旁起身,走到他面前。

“伤还没好。”

沈宴怔了片刻,才认出他。

“陆公子……”

陆烬蹲下身,伸手探脉。

沈宴本能地想躲,却瞥见他手背上一道极细的浅痕,像是旧伤。

还未看清,那只手便收了回去。

“气息稳住了,但伤口深,须静养,不能再牵动。”

沈宴低头。

肩上白布缠得整齐,透着淡淡药香,披风也被拢好。

“劳烦陆公子。”

“不必。”

沈宴看着他,心中仍有疑惑。

这人来历不明,却知道他的姓名,出手时剑意惊人,连魔修也毫无还手之力。

可如今,他实在无心细究。

“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刚过。”

沈宴抿唇。

“我想回青岚宗。”

“不可。”

陆烬拒绝得干脆。

“你伤势未愈,宗中还有魔修。此时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宴垂下眼。

“我知道。”

“知道还要去?”

“嗯。”

洞中静了片刻。

沈宴低声道:“昨夜那人的话,像是说我父母已不在了。可我没有亲眼看见。”

“魔修的话,未必可信。也许他们只是受伤,也许已经逃出去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这些猜测,连自己都难以说服。

他看着双手,声音更低。

“我知道危险,可总要亲眼看看。”

“哪怕……只是替他们收敛遗骨。”

陆烬静静望着他。

沈宴没有哭。

可那双温润的眼睛,像有什么在一夜之间沉寂了。

他伤得连起身都困难,却仍执意回去。

看似温和,一旦认定,便难更改。

陆烬敛下情绪。

“以你如今的身体,连半日山路都撑不住。”

“我可以等伤好些再去。”

“若魔修还在呢?”

“那便想别的办法。”

陆烬看了他许久。

“你不怕死?”

沈宴怔了怔,点头。

“怕。”

他淡淡笑了一下。

“娘让我活着,我答应了。所以,我不会白白送死。”

目光转向洞外晨光,他轻声道:

“可也不能因为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山风掠过,篝火轻晃。

良久,陆烬才开口。

“先养伤。”

沈宴看向他。

“等你能下地行走,我陪你回去。”

“当真?”

“嗯。”

“可那里危险……”

“我知道。”

陆烬打断他。

“既然知道,就先把伤养好。”

沈宴望着那张冷峻的脸,听出了话中的关切。

“好,听陆公子的。”

见他不再执意起身,陆烬神色稍缓,递来温水。

“喝些水。”

水温正好。

沈宴喝了一口,片刻后,又抬起头。

“陆公子,有件事想请教。”

陆烬看向他。

“你昨夜似乎认得我,可我们从未见过。你如何知道我的姓名?”

他顿了顿。

“还有那句‘我来迟了’,是什么意思?”

陆烬沉默。

晨光渐渐移入洞内,映在玄色衣袖上。

许久,他才道: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与我有关?”

“嗯。”

“何时能说?”

陆烬垂眸。

“等时机到了。”

沈宴还想问他的来历,问他为何出现在后山,又为何如此关心自己。

可既然对方不愿说,他便没有追问。

人人都有秘密,何况陆烬救过他的命。

“好。”

他点头。

“那我等着。”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沈宴捧着水盏,安静地坐着。

陆烬原以为,重逢时会有许多话要说。

真见了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沈宴不认识他。

于沈宴而言,他只是昨夜偶然出现的陌生剑修。

一句“陆公子”,客气又疏离。

陆烬垂眼,望着他执杯的手。

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茧。

想来这些年,过得还算安稳。

他止住思绪。

至少此刻,人就在眼前。

这便够了。

洞外晨光渐盛,远山薄雾未散。

沈宴放下水盏,摸向颈间。

白玉扣还在。

他将它握在掌心,温润的触感间,仿佛仍能听见母亲的叮嘱。

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沈宴闭了闭眼,将玉扣放回衣内。

“陆公子,多谢你。”

陆烬看过来。

沈宴弯了弯唇角。

“若不是你,我昨夜大概已经死了。”

“不会。”

沈宴微怔:“什么?”

陆烬垂下眼。

“不会让你死。”

声音很轻,却笃定。

沈宴看了他片刻,轻轻笑了。

“那往后,便有劳陆公子了。”

陆烬望着他,低低应声。

“嗯。”

沈宴重新端起水盏,没有看见陆烬藏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攥紧。

腕骨上的裂纹再次浮现,比昨夜更深。

陆烬不动声色地拢好衣袖。

神色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