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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句没地方放的话

笔记本合上,又打开。

浏览器那一栏她已经关掉了,但脑子里那行字还停在原位——工厂注册时间,十年前。她把明天要交的接口翻出来,光标停在第十七行的注释上。她改了一个字,又改回去,再改一遍,最后还是变回原来的样子。

手机充电线插上又拔下,□□亮了一次,很快灭了。

老宅的木头在散热,墙缝里发出那种很轻的、像有人在远处翻身的声响。这些动静她小时候听过太多次,闭着眼也能分出来是哪根梁。

她关了灯。

床有点硬。她翻了个身,背对着窗。窗外没有月亮,路灯隔着一棵老樟树,光只能漏到地板上一小块。她盯着那小块光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

楼下没有声音。

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摆好。江屿是房东。江屿是工厂主。也是她接下来一个月里,绕不开的本地变量。她试着把他放回一个表格里:房东一栏,工厂主一栏,备注空着。

备注栏空不下去。

她说不上来缺了哪一个字。

她睁开眼睛。

第一声从地板缝里漏上来的时候,她以为是隔壁的电视。

县城里这个点还有人没睡,电视音量开大一点,穿过两栋房子的间隙,听上去就是这种闷闷的、被压扁的声音。她甚至已经准备翻身继续睡。

第二声落下来。

不是电视。是钢琴。

她的脊背绷住了。下一秒,念头先撞出来——这栋房子里有钢琴吗。

一楼最东边那间屋子,从她回来到现在没开过。门锁着,钥匙在哪一串她没找过。她小时候有一次跟着外婆进去过,记忆已经稀薄到只剩一块深色的布,盖着一个有形状的东西。形状里似乎有一条笔直的边和一个钝角。她那时候太小,没问过那是什么。

可东边那间屋子,她从没听见过这种声音。

旋律继续。低音区,缓慢,一个小节里有一个尾音被刻意拖长了一拍。她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有下楼。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划掉提醒栏,点开识曲软件。

正在识别。

她把手机举起来一点,又往地板的方向倾了倾,像在调整一个收音设备的角度。屏幕上那一圈圆环转了七秒。

暂无结果。

她退出,再开。圆环又转。她从床上下来,蹲在地板边,把手机几乎贴到木地板上。木头底下有极轻的震动,像某个低音从一层楼板下面慢慢推上来。

第二次:暂无结果。

第三次她干脆把手机平放在地板上,自己坐回床沿等。屏幕暗下去之前,那一行字又跳出来:暂无结果。

她切到搜索框。

打:钢琴曲低音重复尾音

光标闪了两下。她按住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清空。

打:哼唱识别私人旋律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三秒,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输了一个字。

那一小节的尾音正好在这时候落下来,比之前慢半拍,像有人弹到这里要想一想下一句怎么接。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没继续打。

那个尾音她听过。

不是这栋房子里。是白天,门口,工具箱旁边。他低低哼过半句,几乎只是在给自己听。当时她没在意,只当那是某种工作时的习惯。

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

这不是他之前——

她没把那句话在心里说完。她按灭了屏幕。

楼下的琴声停了一拍。

不是结束。是停顿。是有人弹到一个地方,手指悬在键上,不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她屏住呼吸。手机黑着,楼下也空着,哪一边先响,她都没想好要不要接。

琴声重新响起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未识别到歌曲。

她把手机倒扣在床边。

过了几秒,又翻过来。

再倒扣。再翻过来。

中间她调低了一次音量,调到只剩一格——她意识到楼下听不见这个动作的瞬间,又把音量调回来。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意义。她知道。她还是做了。

楼下那一小节又弹错了一次。停了半秒。重来。又错。再重来。

她坐在床沿,指腹抵在手机的金属边框上,越抵越紧。她没有戴耳塞,也没有把窗户关得更严。她甚至没有重新躺下。

手机屏幕暗了三次,她才想起来看时间。

楼下那个人在反复磨同一个地方,磨到第几次她已经数不清。某一次似乎接上了,下一次又断回原处。正确的那一句始终没有稳定下来。

她数到第七次错音的时候,琴声忽然停了。

停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她以为弹琴的人已经离开琴边。她的呼吸跟着松下去——她没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敢喘。

就在那一口气松到底的瞬间,琴声又起来了。

这次没有错。

她的手指又抵紧了一下手机边框。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她其实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在等下一句。

下一句没有来。

她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大概一分钟,楼下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东边那间屋子又变回那块深色防尘布。盖着,闷着,不出声。

她最后一次点开了识曲软件。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举起来,也没有蹲下去贴着地板。她只是对着空气按了一下那个按钮。圆环在屏幕中心转。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没用的事,但她还是把它做完。

七秒之后,屏幕上跳出来那行她已经看了好几次的字:

未找到相关歌曲。

她盯着那行字看。她没有翻身,没有叹气,没有起来倒水。她也没有把手机重新倒扣回去。她就那样让它亮在手心里,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屏幕暗下去之后,她在那块发黑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连五官都看不清。

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嫌吵。

她睡不着,是因为那句"叫什么"一直没地方放。

明天她也许会在某个地方见到江屿。楼下,巷口,或者某一次不得不经过的门口。她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立刻问出口,措辞要不要客气,借口要找哪一个。

她只知道,今天晚上之前,这个问题不存在。

现在它存在了,而且没法被她整理进"暂不处理"的那一栏。

不是问他几点睡,不是问他是不是吵到她,也不是问那间锁着的屋子的钥匙。

她想问的只有一句。

那首曲子,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