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三分，邮件提示音响。
林知遥在老宅二楼朝东的房间打开收件箱。窗只推开一条缝，桌上那沓打印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外地一家做小型家电的客户，找她做一段后端的小活，附带要一份供应链合规备注。报价不高，节点清楚，附件齐全。她把附件一个一个下载，按"日期＋客户简称"重命名，归到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邮件最后一段问她，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不能去厂里走一趟，现场看一下。客户的对接人已经和厂里打过招呼。
她回：可以，明天上午十点到厂。
发送。
她喝了一口水，开始做尽调。
先查客户主体。注册资料没变更，近三年没有开庭公告，对外投资也干净。Excel开着，她把公司名、统一代码、处罚记录一项项往里填。"异常项"那一列空着。
她点开采购合同里的供货方，又往前翻了一层。一级供应商：本地一家做塑料件的小公司，规模不大，记录干净。她在备注栏敲了一行字，存档。
再往上一级，是代工厂。
她翻到品控附件最后一页，页码旁边挤着一行小字，是代工厂全称。她把这行字复制下来，切到企查查。
企查查卡了两秒，跳出企业信息页。
法人代表那一栏，三个字。
江屿。
她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过了几秒，她把浏览器窗口缩到一半，切回邮件，把代工厂全称从头到尾对了一遍。一个字没错。
切回去。法人代表那一栏没有变。
她把椅子往后推半寸，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水龙头开得很小。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
浏览器还停在刚才那一页。
她坐下，把那一栏的信息拷到自己的尽调表里，按了保存。系统弹出"保存成功"。
客户要求填写的"利益相关方"一格，她把光标停了一下，没填。先存草稿。
把网页最小化，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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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十点过五分，她到了厂区门口。
门卫核了她身份证，让她在登记本上签字。她签完，对方递出一张临时访客证，挂绳是浅蓝色的。
"林女士是吧，那边接待已经在等了。"
她应了一声，把访客证戴在脖子上，挂绳压在外套领口外面。
接待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工装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
"林女士，这边。资料先放会议室了，您要看哪项，我这边配合调。"
"麻烦。"
她跟着陈姐穿过半个厂区，上了西侧办公楼的二层。
楼梯口，陈姐补了一句："您要看的那几项，江总昨天看过流程了。"
她"嗯"了一声。
走到二楼，陈姐又说了一句："我们昨晚加班，把您审计要的附件单独印了一套。"
她"好"了一声，没接下去。
楼梯尽头接着一条横向走廊。灰白地砖上刷着黄色标线，门牌统一编号，黑底白字。日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地面反着白光。
陈姐走在前面半步。
走廊另一端，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一个深色文件夹，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他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们。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脚步都没有停。
江屿先看见陈姐，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资料，落到林知遥胸前的访客证。日期那一行被挂绳压住一半。
他抬眼。
不到一秒。
他先开口。
"来看厂？"
"来接单。"
陈姐站在两人中间，下意识慢了半步，没说话。
江屿手里的文件夹压在身侧。
"流程他们会按——"
他停了半秒。
"——按规定走。"
她点了一下头。
错身。
陈姐又看了一眼江屿的背影，没回头。半句话噎在嘴边，最终没说出来。她跟着林知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拍。
林知遥把资料袋往身侧收了收，指腹压住翘起的边角，在牛皮纸上压出一道很浅的痕。
会议室门推开。她坐下，把访客证从领口外翻正了一点，"访客"两个字朝外。
桌上摆着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是温的。陈姐把温的那瓶推到她这边："厂里平常摆的是凉水，温水是临时备的。"
她看了那瓶水半秒，没动。
"那我们从供应商资质开始？"
"好。"
陈姐把资料一页一页摊开。她拿出笔，把笔帽拧下来，放在桌角。
她翻第一份资料的时候，没有从第一页开始，她先翻到附件最后一页。
陈姐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落回去。
她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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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是她自己开的车。乡道不长，二十分钟。她把车停在老宅门口的空地上，熄火，检查了一遍资料袋封口，才下车。
天还没黑透。她进门前在门垫上蹭了两下鞋，直接上了二楼。
工作间的灯她出门前没关。
她坐回到桌前，先把白天带回来的资料分类。陈姐给她的那一摞，按目录顺序重新排过，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正面贴了标签。标签上写：日期、客户简称、供应商简称、V1.0。字迹很小，很整齐。
她打开电脑，把昨天那张尽调表调出来。
"利益相关方"那一格还是空的。
她把光标点进去。
输入法切到中文。
她输入了一个"同"，停了一下，删掉。
又输入"房"，删掉。
光标在空格里闪了几下。
她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再放回去时，只敲了两个字。
认识。
她按了保存。
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字，字没有改。
然后她打开自己的备忘录，不在客户那份文件里。她新建了一条。
光标停在空白页上。
她敲了四个字。
不要接触。
四个字在屏幕中央，黑体，加粗。
她看了几秒。
选中"不要"两个字。
删除。
空出来的位置停了几秒。
她重新输入。
暂不。
暂不接触。
没有时间，没有解释，没有破折号，没有备注。
她按了保存。
电脑右下角，昨天那个浏览器窗口还在。她点出来。
页面停在企业信用信息页，法人代表那一栏仍露在屏幕上。
她往下滑了一格。
基本信息那一块，按列排着：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注册资本、企业类型、注册地址、经营范围、成立日期。
她的目光从上往下扫，扫到最后一行，停住。
那一行和注册地址、经营范围排在同一栏里，字体一样大。
她没有继续往下查。
也没有关掉页面。
光标停在那一行。
成立日期：十年前的九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