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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未命名

老宅二楼楼道窄。

窄到两个人侧身都难以错开。墙面是八十年代那种黄褐色水磨石,边角已经蹭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腻子。天花板上有一盏声控灯,感应器坏了很多年,现在二十四小时常亮,发出一种昏黄的、快要熬不住的光。

林知遥出门前把纸质合同夹进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牛皮纸有点硬,折痕压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脆响。要寄出去的东西,再不下去就要错过当天的揽收。快递员说过,这片老城区他只跑一趟,下午一点前不到驿站,就得等明天。

她拉开门,往楼下走。

木门轴有点涩,开门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已经听了好几天,还没习惯。防盗门上的猫眼位置偏高,她每次要踮一下脚才能看清外面——虽然她从没真的去看过。

二楼到一楼之间是一段转角,木扶手从下面绕上来,被几代人的手摸得发亮。扶手是深棕色的,但在转角那一截颜色明显浅一些,浅成一种接近琥珀的黄褐。那是被摸得最多的地方。转弯时人总会下意识握紧,几十年下来,木头的纹理都快要磨平了。

她踩到第三阶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不快。一阶一阶往上,节奏稳。

木楼梯老了,每一阶踩下去都有自己的声音。一楼第一阶是闷的,第三阶会吱一声,第五阶踩偏一点会咯吱咯吱响很久。她搬进来这几天已经摸清了这套楼梯的脾气,现在听见的这串脚步声,显然也摸清了。踩得准,避开了所有会响的点,只剩下木头承重时那种低沉的、闷闷的回声。

她的脚在第三阶上停住。

楼下脚步声没停,也没快。

她低头去整理斜挎包的肩带。肩带没什么问题,帆布带子软塌塌地搭在外套上,金属扣在锁骨下方的位置,既没有松也没有歪。她还是把金属扣拆开,又重新扣了一次。扣的时候她的指尖有点凉,金属片磕在指甲盖上,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整栋楼就两户人家,楼道窄,让对方先上来——是合理的。她对自己说这是合理的。

楼道里那盏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在灯罩里的虫子。光打在木扶手上,把那些被磨亮的地方照得像涂了一层油。

脚步声到了一楼楼梯口。

——

江屿出现在转角下方那一刻,二楼窗户的光斜斜落在他左肩上。

那扇窗户很小,开在楼梯转角的墙上,木窗框被风化得起了毛边。十月底的阳光从那个角度照进来,刚好切过他的肩膀,在深灰色外套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外套是那种洗得有点旧的灰,不是商场里那种崭新的深灰,是穿过很多次、洗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灰。袖口卷了一截,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内衬。卷得不太整齐,像是干活的时候随手撸上去的,一边高一边低。

他手里夹着一卷电线和一只万用表。电线是那种黑色绝缘皮的,卷成一圈,圈口用橡皮筋绑着。万用表的表盘朝下,红黑两根测试笔收在侧边的卡槽里。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划痕。不长,大概两厘米,从食指根部的骨节斜着划到手腕内侧。已经愈合很久了,只剩下一条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白痕。

他抬头。

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移到她身后那扇门上,又移到楼梯扶手上。那半秒里她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那种不见光的深水,看不出在想什么。

林知遥也抬眼,比他更快移开。

她的视线落到他肩膀上那道光线的边缘,落到他手里那卷电线的橡皮筋上,落到万用表那块灰扑扑的表盘上。落到任何地方,除了他的脸。

两个人都没开口。

楼道里很安静。那盏灯还在嗡嗡响,但好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变成一种很远的背景音。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退了半步,背靠木扶手,留出转角让人通过的位置。

扶手硌在她后腰上,硬硬的,有一点凉。她的肩胛骨抵着墙面,水磨石的颗粒感透过外套渗进来,粗粝得让人想往前站一点。但她没动。

江屿把万用表换到左手,右手扶了一下扶手,往上走。

他走路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习惯了的、自然而然的轻。脚掌先落地,然后才是脚跟,每一步都踩在木板不会响的位置。

走到她下面一阶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为了让她。是他自己。

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白色的,鞋头上蹭了点灰。鞋尖离他那一阶大概二十公分。她能看见他的鞋——工装靴,深棕色,鞋面上有几滴干涸的油漆点。

他抬脚,从她左侧错过去。

错身那一刻,她闻到一点机油味,混着衣服上肥皂的味道。机油味不重,是那种挥发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闷在纤维里的残余。肥皂味也淡,像是洗衣机用的那种最普通的洗衣皂,没有香精,只有皂本身的气味。两种味道叠在一起,不冲。

她没动。

空气在他错过去之后流动了一下,带着一点他带上来的凉意。他从外面进来的,外面比楼道冷。

他在她身后那一阶又停了一下。

她听见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她的后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又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

——

"昨晚那段旋律。"

她开口的时候自己也没准备。声音不大,楼道里听得清。每一个字都在窄小的空间里撞了一下,撞到水磨石墙上,又弹回来。

她背对他,没回头。

能感觉到他站在那一阶上没有动。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但她就是知道他在听。

"有曲名吗?"

问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等。等一个她不确定会不会来的回应。楼道里的光好像比刚才暗了一点,那扇小窗户外面可能飘过了一片云。

江屿在她身后那一阶上没动。

她抬眼数了一下木扶手上的纹路。三道。三道深色的年轮线,从扶手的一头跑到另一头,被时间和无数只手掌打磨得光滑。

"没有名字。"他说。

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扔进水里的石子,没有多余的波纹。

她"嗯"了一声。

想说"好",咽了下去。那个字在喉咙里堵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没回头,也没再问。

她冲楼下那段空楼梯说:"那不打扰你。"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说完她就迈开脚步,往下走,没有停顿,没有回头。

楼上脚步又开始走。

她听见他走到二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一下,门开,门关。锁。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清脆,在楼道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

她下楼。牛皮纸袋夹在腋下。

纸袋被她的胳膊夹得有点变形,棱角折进去了一个。里面那份合同应该没事,她想,纸比较厚。

一楼的楼道更窄,光线更暗。那盏声控灯的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门口那扇磨砂玻璃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玻璃上有很多年积累下来的水渍痕迹,把光线过滤成一种灰蒙蒙的白。

到一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转角——空的。木扶手上那道光比刚才低了一点。

太阳在往西走了。

她推门出去。

门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树底下停着一辆她没见过的灰色面包车。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车顶上,落在地上的石板缝隙里。她低头绕过那些落叶,往院门外走。

——

回来是十一点多。

驿站在老街尽头,走过去要十五分钟,排队等揽收又花了二十分钟。回来的路上她在路边一家早餐店买了个煎饼,卷着吃完了,手上还沾着一点葱花的油。

她把空的牛皮纸袋折起来塞进玄关纸盒,换了拖鞋,上楼。拖鞋是她从上海带回来的,鞋底是那种软塑料的,踩在木楼梯上会发出轻微的噗嗒声。

经过二楼楼道转角的时候,她没停。

一楼那扇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工作间的门她随手带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她站在门口听了一秒,楼下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隔着一层木地板,什么都不确定。

电脑在桌上关着,她按下电源键。风扇转起来的声音很轻,屏幕慢慢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在加载。

等机器启动的几秒,她拿起桌角的手机。

手机壳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昨晚那个客户在群里发的消息还没回,红点挂在图标右上角。

她没点那个群。

识曲软件她昨晚开过两次。

她点进去。

软件图标是一个紫色的音符,打开之后有一个页面在转圈,正在加载历史记录。转了两秒,记录出来了。

搜索记录里两条,都是同一段录音,识别结果都是"未找到匹配"。

她长按其中一条,删除。屏幕上那一行字缩了一下,然后消失。再长按第二条,删除。又消失。

列表变成空的了。

退出。

相册滚动到昨晚那个时间点。屏幕上的缩略图是一片黑,录音文件没有画面,只显示一个灰色的波形图标。一段38秒的录音,文件名是软件自动生成的:`录音_20241026_233412`。

她点住,移动到隐藏相簿。

系统弹出一个弹窗,让她输入密码。四位数字。

她在最后一位上停了一下,没有改密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按下去。弹窗消失。文件移动成功。

她把手机倒扣在桌面右上角。屏幕冲下,摄像头冲上,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住。

——

电脑亮了。

桌面是默认的那张蓝色壁纸,右下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文件夹。她双击远程桌面的图标。

连远程桌面,跳板机两步验证,进客户那一台。整个过程她做过很多遍,不用看屏幕也知道下一步是什么。验证码发到手机上,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输进去,又把手机倒扣回去。

这是她离职后接的第三个外包,做一个小型音频处理服务的兜底分支。钱不多,但能让她不去想别的事情。最近两天卡在一处:当上游没有返回任何元数据,又不能直接抛错的时候,应该返回什么。

她把昨天写到一半的代码翻出来。

```java

if (audio.metadata == null) {

// TODO: handle unknown

return null;

}

```

光标停在 `// TODO` 那一行。那行注释是昨天下午写的,那时候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现在她还是没完全想好,但不能再拖了。

她删掉,重写:

```java

if (audio.metadata == null) {

// silent fallback for unidentified audio source

return Audio.empty();

}

```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

光标移到 `unidentified` 上,停了一下。

unidentified。未被识别的。

她把它换成 `unknown`。unknown。未知的。不知道是什么。

试了一下念头。又改回 `unidentified`。unidentified。没有被识别。不是不知道是什么,是没有人去识别它。

她又补了一段单元测试,把测试名从 `test_unknown_metadata` 改成 `test_unidentified_source_fallback`。

跑测。终端开始刷字,一行一行往上跳。

绿。

她保存。

`git add`,`git commit`。

commit message 她敲了一行:

```

handle unidentified audio fallback

```

回车。push。

终端跳出推送成功的提示。绿色的字,写着分支名和提交的哈希值前七位。

——

她断开远程桌面。

画面闪了一下,回到本机桌面。任务栏上那个远程桌面的图标变灰了。

屏幕回到本机桌面。最右下角一个叫 `temp` 的文件夹。她昨晚把那段录音也复制了一份出来,存到这个文件夹。

文件夹图标是默认的黄色,夹在一堆蓝色的系统图标中间,显得格外显眼。

她双击。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

窗口很空,白色的背景上就一个灰色的图标,图标下面是文件名。

文件名她当时没改,现在还是软件给的默认名字:

`untitled_20241026.m4a`

untitled。未命名。

她把鼠标移到那个文件上。图标被选中框框住,底色变成淡蓝色。

右键菜单弹出来一列:打开、重命名、删除、属性……

她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触摸板的表面有点凉,这个房间朝北,十月底的下午已经开始冷了。

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工具被放回工具箱。隔着一堵墙,听不真切。也可能是扳手碰了螺丝刀,也可能是万用表的测试笔落进了收纳槽。

她按了一下 Esc。

右键菜单收起来。文件名下面那行淡蓝色的选中框还在。

文件没动。文件夹也没动。

她把窗口最小化,没有关掉。窗口缩成任务栏上的一个小方块,方块里是那个黄色的文件夹图标。

她合上电脑盖,留了一指宽的缝,缝里漏出来的屏幕光打在桌面边沿。那道光是蓝白色的,在深色的木桌面上显得很亮。

她起身去厨房。

厨房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个很短的过道。过道墙上挂着一幅旧相框,里面是这栋老宅原来主人的全家福,黑白的,年代久远。她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又每次都记不住里面人的脸。

水烧开的时候,她站在水池边,从窗户里看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叶子开始黄了。

有几片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但就是不掉下来。树干很粗,树皮上有很多裂纹,裂纹里长着青苔。柿子已经没有了,可能是被鸟吃掉了,也可能是被摘走了。只剩下叶子和枝干。

水壶在灶台上响了一声,烧开了。她关掉火,把水壶搬到一边,没有倒。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客户在群里催进度的消息,她还没回。那条消息发的时间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她当时在干什么来着。

她回到工作间,抬手去掀电脑。手指落在盖子上停了一下。铝合金的材质很凉,比触摸板还凉。

没掀。

她隔着那条一指宽的缝看了一眼——

屏幕还亮着,亮度已经自动调暗了,但还能看清桌面。右下角那个黄色的图标还在任务栏上。

`temp` 的窗口还在底下,没关。

那个文件还在里面,没命名,也没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