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冬来跟杂志社约好了时间去试稿,不过还能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更合适的。
她慢吞吞地往学校走,手上还不忘拿着报纸继续找兼职,冷不丁一张花里胡哨的宣传单挡在了她眼前。
“新开的金龙大饭店,全场八八折,一个月嘞,有空来吃饭啊!”
一个穿着polo衫的男人吆喝着发传单,见温冬来抬起头,愣了下,很快又呲起大牙:“小妹妹,可以让你爸爸妈妈一起来吃啊,打八八折很划算的。”
温冬来摇头表示拒绝,淡定地饶过他。
男人飞快瞥到报纸上的招聘版面,审视地扫过温冬来的背影,忽然大跨步追了上去:“诶靓妹,找工作啊?”
温冬来警惕地拉开距离,没有回答他。
“别这么害怕嘛,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个发传单的啦。”
他嘿嘿笑着,在一个很大的挎包中翻找着什么,里面装满了花里胡哨的宣传单,饭店的、百货大楼的、酒吧舞厅的,各式各样都有。
“喏,我今天还没来得及贴。”他递给温冬来一张很简陋的招聘传单,“是看你漂亮啦觉得你可以试试的。”
温冬来将信将疑地接过——招聘:广告公司、时尚杂志模特,500元/天,下面没有留电话号码,只留了个地址。
五百的日薪放在她那个时候也不是个小数目,但是娱乐圈和时尚圈本就是天价薪酬,这个价格合不合理她也拿不准。
没跟发广告的男人过多纠缠,温冬来将传单夹在报纸中,快步离开了。
*
早上的课结束后,苏念和金素薇在东三门口遇到了温冬来。
她靠在大门边的阴凉处,漫不经心地啃着苹果,眼神四处乱窜,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人。
这是温冬来的一个习惯。
学习表演时,老师发现她似乎不能很好的理解情绪,所以也很难给出很普通的情绪反馈,但老师没有多问,只叫她多观察、去模仿。
温冬来把每一次表演课程都揉碎了吃进肚里,私下里常常作为一个“观察者”去拆解剖析旁人的行为与情绪反馈,一步一步从学校走上舞台,再走进大屏幕,成为一名真正合格的“演员”。
当看到苏念二人时,温冬来的眼睛倏地亮了,她凑到苏念跟前,乖巧道:“我来试戏了。”
金素薇“噗”的笑出声:“试戏?苏念,你不会要这么个小姑娘演你妈妈吧?”
“她说她行,试试呗。”苏念也没想到温冬来这么早就来了,本想今天再劝劝原本那个罢演的女生,如果再不来就拉倒。
温冬来还不忘把剩下的两个苹果分给她们,苏念拿着苹果:“……就算你贿赂我们,也不会随便答应让你演的。”
“不是贿赂。”温冬来莫名地瞧着她,“专门带给你吃的。”
金素薇笑出声,还没上台呢,这姐妹俩就已经有一种演话剧的感觉了。
三人上了楼,已经有成员早一步来布景了,看着熟悉的舞台置景分布,温冬来问:“是《破春》吗?”
“对。”苏念不免惊讶,没想到她竟一眼看出是哪部剧。
虽说学生社团的置景相对简陋,但《破春》这部经典剧作对温冬来来说太熟悉了,改编的话剧、舞台剧都演过很多次,每一幕她都烂熟于心。
“哪个角色罢演了?”温冬来问。
“女二号。”金素薇指着剧本上的一个名字,表情有些古怪,试探问道,“你能演吗?”
也不怪金素薇这么问,这部剧作的女二号是女主的后妈,一位歌女出身的小姨娘,而女主是由苏念出演。
温冬来比苏念矮了半个头不说,还很瘦弱,明显一副小姑娘的样子,跟这个角色很难适配。
“没问题。”温冬来点点头,“试哪一幕?”
三人正讨论着,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声响,一个女学生趾高气昂地走过来,双手抱臂盯着苏念:“怎么说苏念,决定好了吗?我反正大四了,也不差这一场戏。”
温冬来循声看过去,金素薇偷偷扯了下她的衣服,小声道:“罢演的那个,她想演女主角。”
苏念皱起眉头,她们剧团也是第一次演这部戏,是她和剧团里其他几个成员共同编排的,由于经费不足,很多置景都只能靠大家手工制作,而这个所谓老资历的胡妙从头到尾根本没出过一份力。
这部剧初登场是迎新晚会,虽说不是什么大型比赛演出,但让胡妙直接收割成功出演女主角,苏念和其他人也不乐意。
不知为何,苏念对温冬来的信任都比她的多,她不耐烦地挥挥手:“不演拉倒。”
胡妙没想到苏念的态度这么冷硬,她登登登跑上舞台,满脸讥诮:“马上就要演出了,没有我你们准备怎么上台?谁又能演风情万种的女二号,是付霞?还是梦影?”
周围的几个成员都变了脸色,她口中的两个人都是团内的小演员,演技上确实欠缺一些,可这样直白的贬低任谁也不好受。
苏念也生气了:“胡妙,不要以为团里缺了你就活不了了!”
“我没有这么说哦。”胡妙一甩头发,笑道,“其实这部剧的女主女二戏份差得也不太多,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换呢,怎么,怕我抢了你的风头吗?”
“你不适合演女主顾曼清。”冷不丁一个声音响起,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异常冷静。
胡妙不屑地瞟了一眼温冬来:“你谁啊?”
“我是来试戏如烟的。”
“就你?!”胡妙想听到了什么惊天大笑话,将温冬来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就你这小身板,还想演妙曼妩媚的如烟,演个小婢女还差不多。”
温冬来倒是不温不火道:“如烟这个角色不能只看身材外貌,她被赎身后当成金丝雀锁在顾家,但一直在模仿着世家太太的言行举止,可仍然被轻贱,就连懦弱的顾远都是一边爱着却又瞧不起她……如烟不是你理解的那么轻佻,她的底色是悲剧的。”
这番话把胡妙都说愣了,她演了快四年的舞台剧,现在被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小姑娘指点,立刻挂了脸:“我当然知道!哪里还要的了你说教?!”
“你知道也没用。”温冬来摇摇头,“因为你的演技没我好。”
“激我?”胡妙瞪大了眼,“好啊,那就来试戏比一比!”
温冬来莫名其妙地觑她一眼:“为什么要比,你已经被淘汰了,别影响我试戏。”
“听到没有,别影响我们试戏了。”金素薇拍掌大笑,肘了一下苏念,“磨蹭啥呢,就试刚才说好的这场,快点儿的。”
说完三人不再搭理胡妙,招呼众人准备开始。
温冬来也没有做别的准备,只要了一双高跟鞋,苏念将鞋放在她脚下还一边说道:“你胆子还挺大。”
“我不该这样说吗?”
本以为是嘲讽,可苏念瞧着温冬来却是认真询问的模样,像是真的在问自己是否做得对。
苏念一愣,笑道:“就该这么说!”
一旁扮演男主角顾远的师兄也靠过来,悄悄对温冬来竖了个大拇指。
“温师妹,说的太好了。我认为你对如烟这个角色的分析才是正确的,不过……”
他推了推眼镜,面带犹疑:“你看着年纪确实很小……对不起,不是反对你来演的意思,只是会不会看起来有些出戏?”
温冬来没有反驳,起身穿着高跟鞋试了几步:“试试吧。”
台上的几人很快站定,选的试戏片段是如烟在全剧中情感转变很多的一段,台下的胡妙双手抱臂,冷笑着盯着她。
《破春》第二幕试戏开始。
正逢顾家大小姐顾曼清留洋归来,顾家给她办了一场盛大的晚宴,如烟第一次以顾家主母的身份待客,左右逢源,却无论如何也融不进富太太们的圈中。
在被各种明着暗着刁难后,顾家老爷也变了脸色,只有顾曼清出来打了圆场,叫她先去休息。
温冬来扮演的如烟瞬间入戏,带着勉强的笑意从阴影中走出来,她努力挺直了背脊,茫然的眼神却出卖了她的怯懦。
高跟鞋的声音回荡在空落落的院中,她冷不丁将鞋跟卡在石砖缝中,抽了几次都未能抽身,手中的手帕仿佛有千斤重,被她狠狠地、泄愤似的摔在地上。
过了许久她终于放弃,蹲在地上低低地呜咽。
“如烟……”顾家大少爷从另一边走出来,几乎是小跑着过去扶起她,“你没事吧?”
如烟拨开他的手,须臾后才抬头,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灯光下更显秋水盈盈,眉眼如黛,将顾远看得微微愣住。
“大少爷怎么也出来了?”方才的茫然失措消失不见,如烟站起身,笑容像是练习过千百遍那样自然,“这身酒气若是让小姐看见,定又会说道你了。”
顾远顿了一顿,言语中满是愧疚,想去抓她的手:“如烟,可是她欺负你了?”
“哪里的话。”如烟再次避开他的手,轻轻撩动耳边的碎发,“无论如何我现在毕竟是你与小姐的姨娘……”
“姨娘?”
顾远打断了她的话,满眼的不可置信:“自曼清回来,你就像是变了个人,为何与我生分至此?”
他像个胆小的疯子,既气愤又害怕,压低了声音:“在那些个日日夜夜里……你可曾提起这个身份?”
“顾远!”如烟气得高举起手,身体却抖成了筛糠,这一巴掌迟迟落不下来。
这一巴掌在剧本里是没有的,师兄吓得后退了半步,像是真正在面对一个愤慨又悲伤的如烟,他张了张嘴,竟脑子短路忘记了接下来的台词。
幸好本来顾远在这里就是又惊又怕的反应,温冬来没有等他,接上了后续的戏份,抓着他的胳膊控诉着这些年的痛与恨,本就压抑氛围被怒火点燃,情绪推向了一个小**。
“……你就是一个懦夫,你不敢反抗你的父亲,保护不了你的妹妹,只会像老鼠一般躲藏,拉着我一同躲进阴沟……”
这一大段几乎都是温冬来的独角戏,师兄为数不多的台词都是勉强说完,在最后仓皇逃脱。
礼堂陷入了沉默。
温冬来引人入戏的能力太强了,舞台布景都还没有搭建好,却已经看完了一场令人胃痛的大戏。
接下来是如烟的一段独舞,本没有准备音乐,可匍匐在地上的温冬来忽然动了。
她哼着曾经在戏院常唱的小调,脱下了高跟鞋,缓缓走到舞台中央,踮起脚尖旋转起舞。
苏念在台下离得最近,她惊愕地仰着头,目光与温冬来在半空中相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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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