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了苏念的温冬来,终于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点实感。
可能太久没吃东西,刚填满的胃里翻江倒海,她压制住想吐的那股难受劲儿,摸了摸吃饱的肚子,一直觉得缺了一块的心口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充实。
或许是老天怜悯,让她能以另一种“温冬来”的身份回到妈妈身边。
但眼下还有一件麻烦事——
处理和温肃的关系。
温冬来凭借记忆摸到了路,她抬起头,眼前是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新式单元楼,外墙上覆满了葱葱郁郁的爬山虎,平添了几分晦暗。
华大的教职工福利很不错,作为招牌教师,温肃分到了一套称得上精致的小房子,两室一厅,而正因为教职工家属楼就坐落在学校里面,温肃就没有给女儿申请宿舍。
这个时间段温肃还没有下班,她摸出钥匙打开房门,西晒的阳光正好从阳台打了进来,将整间屋子映成了橙红色,温馨而刺眼。
温肃过着极简般的生活,客厅里除了书几乎没别的东西,不过他倒是很舍得给女儿花钱,温冬来的房间里书桌衣柜梳妆台样样齐全,甚至窗台下还摆着一把古筝。
可当温冬来打开衣柜后,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清一色的连衣长裙。
纯色的、碎花的、刺绣的,还都是清淡素雅的颜色。
温冬来没什么零花钱,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是温肃购置的,全按照他认为所谓“女儿家喜欢的”款式买的。
她好一会儿才翻出来一套上体育课穿的运动服,又给自己洗了个清爽,不过没琢磨清楚怎么使用老式的电热水器,水温温凉凉的,幸好天气还算热,洗起来倒也不难受。
家里没有吹风机,温冬来只能坐在梳妆镜面前慢慢擦头发,她丢掉额头上被打湿的纱布,还好伤口不是很深。
这个年代还没有便捷的外卖系统,她在家中翻找半天,从一只小猪存钱罐中掏了几枚五毛一块的硬币,顶着半干的头发就出门了。
教职工宿舍区有一个侧门通向校外,温冬来轻车熟路地从铁门钻出去。
夜晚快要降临,蓝调的天空下路灯一盏盏地点亮,这个年代的华城虽不似后来那样高楼大厦林立,却也是车水马龙,时不时还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温冬来稍稍愣了一会儿,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路。
老林杂货店。
在还没有网购的年代,杂货店可算是一个片儿区的小商品市场了,货架上林林总总,你能想到的生活用品基本上都能托老板买到。
听到有人进屋,正嗑瓜子的老林从柜台里探出头来:“要点啥……哟,你这脑袋是怎么了?!”
老林惊讶万分,赶紧站起身来仔细瞧了瞧温冬来的额头。
“摔了,不小心磕了下。”温冬来谨慎地后退一步,摸摸额角,“我想买个创可贴。”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老林拍拍手上的瓜子皮,语气心疼地埋怨两句,“等着啊,我给你去拿。”
小路上很安静,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半盘蚊香在柜台上飘着令人宁静的气味,不知为什么,在这家杂货店有种心安的感觉。
她好奇地到处观察着,目光落在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圆柱筒上,筒上扎满了各种口味的棒棒糖。
以前的温冬来从来不被允许吃零食,直到有一次被温肃派来买酱油,好奇的她终于忍不住偷偷买了一根。
第一次尝到糖的滋味,甜甜的,她坐在杂货店里吃完了才敢回家。
老林虽笑她,却像看自家女儿一般慈爱,每次瞧着她来都乐呵呵的。
后来这间杂货店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很快老林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拿了瓶碘酒,看见她又盯着棒棒糖筒,和蔼地笑了笑。
“喏,今天送你个糖吃,不收钱。”他抽出一支紫色的递给她,“你过来点,我先给你消消毒。”
温冬来看着他,却一动不动。
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前世除了拍摄工作,平时生活和人际关系上都是由舅舅和金素薇一手包揽,面对老林这样亲近的善意,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是好。
见她犹豫着,老林有些莫名:“这傻孩子,愣着干嘛呢,快过来。”
兴许是对老林有种天然的信任感,温冬来慢吞吞地挪过去,任他帮自己涂抹伤口,痛也只轻轻地“嘶”了一声。
老林手上更加轻了:“有点疼是吧,你忍着点啊,碘酒得擦,不然容易化脓的。”
温冬来“嗯”了一声,垂着头,撕开棒棒糖塞进嘴里。
葡萄味儿的,很甜,喉中泛酸的感觉也消失了。
“——这么大了,还吃棒棒糖呢。”
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温冬来转头一看,不是陈余是谁?
他换了一身宽大的黑色T恤,显得肩背更单薄了些,磨旧的大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流畅的锁骨线。
“高中生吗?”他长腿微弯,倚在一扇半开的门边,又是那副双手插兜装酷的模样,嘴上还不忘奚落两句。
温冬来觑他一眼,根本懒得理。
小屁孩一个。
陈余当即就炸了毛:“你那眼神什么意思?”
还没等温冬来说话,他唰唰两下躲过了老林朝他扔过来的棉签,又自顾自地收了刺,哂笑道:“你还是昏迷的时候好,现在一点都不文静不可爱。”
温冬来捏创可贴的手一顿:“林叔,借你家电话用一下。”
“用吧,你要打给谁啊?”
“报警,告他性骚扰。”温冬来淡淡道。
陈余:?
他立刻跳过来一把按住电话筒:“你干什么!”
温冬来挑眉,看了一眼他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吓得陈余赶紧撒开。
“你、你……真是好心没好报!”陈余指着温冬来,火冒三丈,“我好心把你从青年园背到校医院,都没听到一句谢!你就这样报答我!”
温冬来怔住,她对昏迷前后的事确实没什么记忆,没想到竟然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
“当时你半个身体都快泡进水塘里了,不说别人以为你要投湖自尽呢!”陈余愤愤不平地控诉,又气又委屈,“为了救你,我吉他都摔坏了!”
货架边正靠着一把吉他,仔细一看,琴体的底部果真磕了一个小缺口,缺口上方刻着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
乐队,小鱼吉他,陈余。
温冬来倏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陈余眼熟了!
千禧年前后,各类影视和音乐百花齐放,娱乐圈欣欣向荣,当时有电视台趁着摇滚热办了一档乐队节目,一支黑马乐队横空出世。
在只能靠短信投票支持的时代,冠军乐队获得的票数远远高于第二名,而这些票数几乎都是投给乐队最出彩的吉他手兼主唱的。
在无数金色橄榄枝抛向主唱,想让他单飞的情况下,他依然选择带着整个乐队签约。
可或许真是天妒英才,在走红没多久的一次演唱会上,主唱因为舞台事故从高空跌落,从此陨落。
那时候的温冬来尚在牙牙学步,可在许多年后,那支乐队的歌仍作为时代金曲流传,她才了解到曾有过这么一位天才。
那位红遍大江南北的年轻主唱,就是陈余。
没想到他竟然也是华大出身,现在的天才主唱还没有展露锋芒,只是一个敢跟富家少爷公然叫板的叛逆少年。
“原来是你。”温冬来抽出一支棒棒糖递给陈余,“谢谢,这个请你吃。”
白皙的手掌在陈余面前伸开,粉色的棒棒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手心里,显得女孩的手格外白皙。
当时的陈余只顾着送昏迷的女孩去医院,眼下才第一次近距离地认识她,她的头发还带着几分潮热,氤氲的香气萦绕在鼻尖,潮湿的发丝被整齐地勾在耳后,露出精致的眉眼。
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应该说她正直勾勾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审视与怜悯。
陈余的脖子腾得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根。
“不、不需要。”他后退半步,正好抵到了门框上,“小屁孩才爱吃棒棒糖!”
“哦。”温冬来也不勉强,顺手将棒棒糖插回筒上,嘴上还不忘纠正他,“我大二了,你该叫师姐。”
陈余怔住,嘟囔了一句“明明跟高中生似的”,说完也不再理二人,转身重重地关上门。
“这小子……到底谁才是小屁孩啊。”老林摇摇头。
杂货店的墙上贴着花里胡哨的报纸和海报,不仔细看都看不出那儿有扇门,连门把手都没有。
温冬来对九十年代的印象全停留在电视剧里,一般这种有暗门的都不是什么守法的地方,除了黑网吧就是游戏厅、地下赌场之类的,鉴于这个年代网吧还没有兴起,更多的她也想不到了。
踟蹰片刻,她劝道:“林叔,你别做什么违法的事。”
老林一愣,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嘬了嘬棒棒糖,半边脸颊鼓起一个小球,犹豫半晌还是指了指地下室的门:“你这地下室……应该不是游戏厅赌场什么的吧?”
“什么玩意儿?”老林放声大笑,手指点了点温冬来的额头,“你这小脑瓜成天在想些什么呢!”
温冬来放心了。
善良的老林和未来的巨星都没有误入歧途。
原来这个地下室是用来当仓库用的,但现在杂货店的生意没那么好了,老林就把仓库收拾了出来准备租出去。
正巧陈余他们几个在寻找隔音好的地下室,想用来当作乐队排练的地方,陈余认得老林,就来问问能不能便宜点租给他们。
“那小子不知道怎么认识了个有钱的少爷,一开始还嫌弃这儿条件差呢。”老林笑了笑,“但陈余不愿占他便宜,非说要平摊,几人吵吵一阵还是定下来了。”
“乐队?”温冬来想起今天那个嚣张的高展鹏,他们居然真的说服了陈余一起组乐队。
“是啊,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这个,搞什么摇滚乐队,抱个吉他就上台嚷嚷。”
温冬来对未来巨星的崛起之路不感兴趣,应该说对娱乐圈都不想再沾边了。
正准备离开时,一道人影从店门外“唰”的闪了过去,温冬来和老林都是一愣。
“小偷啊——抓小偷啊!”
随即从小巷里传来惊叫,一个阿姨吭哧吭哧地追了过来,弯身按在膝盖上大喘气。
老林赶紧上前:“怎么了美玲,什么东西被偷了?!”
“钱盒!我的钱盒!”阿姨急的眼泪汪汪的,“今天就挣了点零钱都在里头,被一个小毛贼顺走了!”
“别着急我给你追去——小冬你别去啊!抓小偷危险!”老林是个热心肠的,一眨眼就跑没影了,美玲阿姨哭喊着一起追了过去。
事发突然,温冬来都有些被惊到了,这哪是小偷,明明就是光明正大地抢劫吧。
就在她纠结要不要留下来帮老林看店时,门口又进来了个人。
“店主不在……”
温冬来话音刚落,跟对方四目相对上,一瞬间心中警铃大作。
那人似乎惊讶于店里居然还有人,扯出一个阴鸷的笑:“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小妹妹,你应该也不在才对。”
下一刻,他面色一沉,手里亮出一把水果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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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