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温冬来记事起，苏念就已经坐轮椅了。
她小时候偷偷看过外婆藏起来的录影碟，舞台上的苏念是最耀眼的一颗明珠，优雅灵动的舞姿，声泪俱下的表演，无不令人动容。
可苏念在看到录影时脸色蓦地变得狰狞，整个人突然暴起，抓着轮椅的扶手疯狂地挣扎，她尖声大吼着，把手边够得到的东西统统砸向电视，要把过去的自己杂个稀巴烂。
外婆赶紧将被误伤的温冬来抱走，舅舅则抱着苏念温声安抚着，过了许久，房间里传来了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温冬来站在门外，茫然地捏着手中偷偷带走的碟片，不明白明珠为什么会被蒙了尘。
直到有一次舅舅喝多上了头，拍案大骂温冬来生物学上的父亲，痛哭流涕着告诉了她一切。
苏念在最闪耀的时候也受到了最热烈的追捧。
那是一个来自港岛的富商少爷，他猛烈的攻势很快让高傲的少女沦陷，不顾一切的要跟着他回港岛，差点跟父母闹掰。
不仅如此，在国家剧团来华大招聘的关键时刻，本来苏念早已经被选拔老师注意到，可却因为怀孕错过了这次机会。
被花言巧语冲昏头脑的苏念并不觉得后悔，虽然有些许遗憾，但当时正值港岛回归，港风时尚兴起，她相信自己以后还有机会能重回舞台。
可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富商少爷却丝毫不提婚事。在某一个冬夜直接跟着家人离开了，悄无声息。
温冬来就是在这样的悔恨中出生的。
最终外婆不忍心，从要将她送走的外公手中抱了回来。
外婆抱着酷似自己女儿的小婴儿，望着窗外皑皑雪色，长叹一声。
“以后你就跟我姓温……冬天真冷啊，快点过去吧。”
备受打击的苏念生下孩子后元气大伤，却倔强地不肯卧床休息，为了赶上下一次选拔，她咬着牙日日去剧场练习，风雨无阻。
终于有一次因体力不支从楼梯上跌下，腰椎受损，从此再也站不起来了。
记忆中的苏念纤瘦、虚弱，就连推几下轮椅都时常累得喘气，可如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苏念……
温冬来使劲环住她健康有力的腰，耳中听到的声音也异常洪亮：
“高展鹏你滚一边儿去！跟小姑娘计较什么，就轻轻碰了那么一下，你是脚瘸了还是根断了？！”
高展鹏简直无语，脸都涨红了，手指着她们半晌憋出来一句：“——粗俗！”
感觉到怀里的小姑娘松开了些，苏念低头，正对上了一双兔子一样红通通的眼睛，顿感心头一软。
她把温冬来扯到身后，像一只护崽的母狮：“别欺负小姑娘了，快点钥匙还给我们。”
旁边舞台剧团的成员们也跟着附和：“就是！”
“谁欺负了？！”高展鹏气急败坏，“明明是她突然跑过来推我……”
可看到温冬来委屈又狼狈的模样，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眼眶泛红，饶是高展鹏再气也不好意思再发作。
他大手一挥，悻悻道：“——算了！幸亏是遇到了师兄我啊，不跟你计较了。我跟你说师妹你这、你这样不行啊，要在校外遇到不讲道理的，高低得找人弄你！”
“高少爷又在欺负人呢？”
刚才在操场上唱歌的那个新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留着很时髦的半长发，发丝微微卷曲蓬松，冷酷地遮住小半张脸。
温冬来一眼望过去便觉得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陈余！你小子！”高展鹏顿时被拉回仇恨，可被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兄弟扯了下胳膊，摇摇头让他别冲动。
陈余个子很高，两步就挤出人群，气焰嚣张地双手插兜，哂笑地看着高展鹏。
“今天上午欺负新生被我教训了，还没长记性是吧。”他的眼神扫过温冬来时略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很快移开，“又跑来欺负女孩儿？”
话音未落，一只大手按住陈余的蓬松的脑袋，将他压了回去。
“……疼疼疼！教官！”陈余那张酷脸瞬间垮掉，卑微地退到一边。
“毛头小子耍什么酷。”两个穿着军装的教官皱着眉头走上前，“你们干什么呢，打群架？”
“都是大学生，读书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其中一个小麦色皮肤的教官更是不留情面，严厉地扫视一圈，“到底怎么回事？”
华大军训是跟华城驻扎军区合作的，面对真正的军人，象牙塔里的学生们还是有些发怵，一个个都像小鸡崽似的闭上了嘴。
只有温冬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指了指高展鹏，淡淡道：“哦，他说要找人弄我。”
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高展鹏震惊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这个意思吗？！”
一边是满身狼狈受着伤，看起来还哭过的乖巧女学生，一边是招摇过市看起来流里流气的青年，教官丝毫没有怀疑，怒视着高展鹏，吹眉瞪眼。
“你们是哪个专业的，大几的啊！还有你！你是学生吗？”说着就要上手提溜他的衣领，吓得高展鹏几人连连后退。
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兄弟赶紧拦住教官，礼貌地递上学生证：“教官大哥，我们真的是学生，也不是来挑事儿的。”
“对对对，我们来找他的。”高展鹏赶紧指指人群中的陈余，“真不是打群架。”
陈余冷哼一声，双手抱臂：“找你爷爷干嘛。”
眼镜兄弟一把拦住怒气上头的高展鹏，对教官笑道：“是我们不好，还是先不打扰师弟师妹们军训了，我们晚点再找他。”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教官如赶羊似的把穿着迷彩服的新生们都赶进了操场。
高展鹏一群人刚准备骂骂咧咧的离开，却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只见苏念再一次向他伸出手，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们也要排练啊，反正你们人都没齐！”高展鹏没好气道，“让我们先用。”
“谁说的，这不是齐了。”苏念一把搂过温冬来，抬起下巴，“刚才你没听见她喊我妈妈，这就是在对戏！对戏你懂吗大傻春？”
这下不仅高展鹏发愣，连舞台剧团的大家也懵了下：“是吗？”
温冬来虽然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但肯定是无条件支持苏念的，淡定点头的模样令人信服：“是啊。”
“展鹏哥，先给她们吧。”眼镜兄弟用手肘碰了碰他，点点头道，“反正我们还要找陈余商量组乐队的事，他入不入伙还不晓得呢。”
“算了算了，大不了老子去租个场子。”高展鹏把钥匙扔了过去，摆摆手没好气道，“好男不跟女斗。”
“好男？哪里有好男？”苏念故作惊讶地四处张望，一副看不见人的样子，在对方发飙中带着人趾高气昂地走了。
直到看不见操场了，一行人才停下脚步，苏念顺手把钥匙扔给旁边的人：“素薇，你带他们先去东三，把道具场地什么的都先排好。”
“好，你呢？”金素薇接过钥匙，目光好奇地转向苏念的小尾巴，“还有她呢？”
温冬来一直紧拽着苏念的衣服，此刻听到金素薇的话才认真地看了看她，习惯性地礼貌点头：“金姐。”
金素薇她也再熟不过了。
当年苏念恋爱脑发作，气得金素薇这个发小要跟她绝交，毕业后直接飞去欧洲留学了。
后来温冬来进入娱乐圈，金素薇已经是娱乐圈赫赫有名的经纪人，舅舅作为知名导演依然腆着脸求她带温冬来。
金素薇对旧时好友的这个孩子感情复杂，最终答应了下来，却像是要故意撇清关系一般，让温冬来随圈内人一起叫她“金姐”。
可如今刚听到这个称呼的金素薇瞬间乐了：“念念，她叫你妈妈，叫我姐诶。”
“你高兴个什么劲儿，矮我一辈了知道不？”苏念无语。
此时的温冬来已经从极度惊喜中缓了过来，为了不引起误会，她先发制人主动道歉：“对不起。”
两人同时“嗯？”了一声。
温冬来诚恳地看着苏念：“我今天受了伤脑子发昏，你长得太像我妈妈了，实在抱歉。”
“你的妈妈……”苏念小心翼翼地开口，还没说完就被金素薇一肘子打断。
温冬来坦然点头。
“嗯，去世了。”
但她现在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了。
这话半真半假，也算不上说谎，现在这个温冬来的母亲的确是去世了。
她垂下眼睫，在心中默默跟另一个温冬来道歉。
可她这样落寞的样子看得其他人难受极了，金素薇偷偷在背后掐着苏念的腰，以眼神示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苏念尴尬地轻咳两声，无措地晃晃双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没事啊，你这一出现也帮我们解了围……对吧，哈哈！”
“哈哈你个头啊……”金素薇无奈地摇了摇头，问温冬来，“你住哪栋，先让念念送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我……”温冬来刚开口，就被肚子咕噜一声打断了，她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你们是要去东三吧，我能去看你们排练吗？”
“看啥看。”苏念摇头，仗着自己比温冬来高半个头，轻松揽住她的肩膀，“走，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
东三礼堂其实就是食堂楼上的一个小报告厅，苏念让金素薇她们先去排练，自己则带着饥饿的小尾巴去觅食。
这会儿不是饭点，大部分窗口都休息了，苏念张望了一会儿，问道：“你能吃辣不？这个窗口的牛肉面可好吃了。”
“一点点应该可以。”温冬来不确定现在的自己能不能吃辣，因为记忆中温肃根本不让她吃这些东西，从来都是清淡的饭菜。
很快苏念就端来一碗油津津热腾腾的面，推到她面前：“吃吧，师姐请你吃。”
说是牛肉面，其实也就是面上撒了些牛肉臊子，毕竟才三块钱一碗，不过对于当时的学生来说已经算是相对高额的消费了。
温冬来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筷子放进嘴里，长期素食的味蕾被猛地炸开。
臊子虽少但肉味却很足，面条也筋道，裹着浓郁的汤汁滑进嘴里，苏念特地嘱咐过，阿姨没放什么辣油，不过厚重的胡椒也足够让她吃的冒汗。
可架不住面汤喷喷香，熏得眼睛鼻子泛酸，温冬来吸吸鼻子，继续大口大口地吃着。
“你们军训这么辛苦吗……这是饿了多久啊。”苏念趴在对桌好奇地看着她吃，“不够吃的话师姐再给你买一碗！”
其实温冬来也不是多么胡吃海塞，她吃的很慢，只是表情却十分认真，像是在品鉴什么豪华大餐似的，每一口都满含着虔诚。
“不用了，谢谢你。”温冬来咽下口中的面，抬起头纠正她，“我也大二了，不是新生。”
苏念惊讶了一瞬，盯着瘦小的温冬来，抱臂蹙眉嘟囔着：“你爸妈……你爸怎么养的孩子。”
一碗面很快见底，苏念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了，起身准备告别。
温冬来忙不迭抓住她的手腕，语气中有一丝期待：“…苏念，你不是说我可以跟你……对戏吗？”
说到这个，苏念又头痛起来。
剧团最近有个人罢演，临近表演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合适的，都已经在考虑改剧本了……可再怎么着急也不能找温冬来这样的新人顶上吧。
她摸摸鼻子，耐着性子解释：“我刚才是忽悠高展鹏的啦！嗯……你有看过舞台剧吗？这出戏我们练习了很久的，甚至有节选还需要舞蹈功底，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上的。”
温冬来当然看过，当年学表演基础也都是从舞台剧开始的，她连做梦都想跟妈妈站在同一盏灯光下。
“让我试试，我可以。”
没想到温冬来如此认真，苏念收起了几分安抚的心，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行，那你来试试——先不用着急！”苏念见她还想说话，双手按住她蠢蠢欲动的肩膀，无奈地打断她，“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头上的伤也要养好吧？我们这几天下午没课，都会在东三排练，随时等你来。”
好说歹说终于把温冬来劝了回去，望着她一步三回头走出食堂的背影，苏念觉得有点好笑。
自己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同学这么有耐心，真是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