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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梦归

启程前三日,沈姝几乎没有闲暇时间能够合眼,她将工匠、农官、盐工的名单反复核对,又召集其间几位能信得过的密谈了几个时辰,要他们带什么种子,走哪条路,到了苍梧先看何处的水土,盐井怎么凿、卤水如何熬制,事无巨细,安排得极为缜密。

三日后,这一日的皇宫再次热闹了起来,沈姝虽是和亲作侧妃,但此番姜国却是将她以最隆重的嫡系公主规格出嫁。

沈姝已许久不再着明丽颜色,今日身着凤冠霞帔,满身锦绣看得她竟是有些恍惚,她端坐在铜镜前抚上自己的脸庞,明艳而美丽,一双澄澈明亮的双眼,真是像极了母后身着皇后冕服的样子。

她皱眉闭目半晌,心中念道:

父皇母后,儿臣好想您。

一旁的丹煦替她盖上了红缎珠帘盖头,已是泣不成声,“公主……”

整个关雎宫上下没有一丝喜色,朔月搀扶住沈姝的手,引她一步步走向关雎宫前的和亲仪仗。

沈姝就这样上了和亲的马车,仪仗会从关雎宫先去往太极殿,在那儿帝后会一同与朝廷百官相送仪仗出宫,出了皇宫便有京城绵延数十里的百姓相送,苍梧使团一行人皆在姜国的城门外候着。

到了太极殿,朔月为她暂时取下珠帘盖头。她独自一步步走上殿前白玉制的丹墀,赤色裙裾拖过石阶,两侧百官伏地,无一人敢抬头正视,可那一片片紫绯蓝绿的官袍下,不知有多少人在用余光偷偷窥望,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心怀鬼胎、多少人等着这出戏唱完。

李怀砚的面容镇定,他站在太极殿前,单手负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却还是在看见她一身赤色绣金的凤冠霞帔时怔了神。

沈姝一步步迈向他,恰如雪地里乍现的红梅,眉目若黛,唇齿如朱,李怀砚只觉天地万物间霎时都显失色。

他垂目,竟不敢望向她的眼睛。

“臣女沈姝,拜别陛下、皇后娘娘。”她的声音清朗,无喜无悲,落在每个人的耳里,犹如一根钝针刺痛皮肉,不见伤痕。

秦婉瑛居于李怀砚身侧,看着面前凤冠霞帔的沈姝,她曾见过不少美人盛装的模样,可沈姝今日之美,姿容绝世尚不足形容。

“待我姜国铁骑踏破苍梧,便迎你归家。”李怀砚话音落下,沈姝微微仰起脸看向他,目光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帝王心术。

————

不多时,和亲的仪仗启程了,不少百姓们纷纷在皇宫外的京城夹道上等候着,有人为她跪拜、哭泣,但也有人唾骂,骂什么的都有,有骂帝王无情,有骂苍梧欺人,有人恨土地失守,也有人说沈姝疯癫失仪有损姜国形象,如今总算是和亲了。

沈姝坐在马车中手探起轿帘的一角,她试图寻觅相府亲眷的身影,不知他们是否也在为她送行。

终于她看见了相府的马车,一旁是大伯母和“母亲”还有若干她不大熟识的亲眷们,她们正朝着向马车掩面哭泣,此番相府失势,主心骨接连入狱,女眷们都不再能够进宫送别沈姝,此刻只能远远一眼望着。

只一眼沈姝便落下泪,可和亲的仪仗不会停下,她本是相府二房的小姐,自己这位“母亲”,是相府的二夫人,印象中待自己也是极好,沈姝四岁前都与父亲母亲住在京外相府别苑里。

当时的相府本就是祖父和大伯掌家,父亲虽也有官职但官身不大,是为闲职,为避免沈家树大招风,他自请远离京城去当地方的五品知州。

一直到李怀砚被换进宫,母后不忍亲生女儿流落民间,只能将她放在相府别苑养着,于是相府便与皇后同日而诞一位小姐。

她不忍地放下了轿帘,想起母后临终时对李怀砚说的话,她躲在殿外有些距离听的不真切,只听了五六分进去,是自己的身世、李怀砚的身世,和她非要皇子不可的原因。

她装作不知道,可也明白李怀砚后来的痛苦一点儿也不比自己少,母后对自己的偏爱是放在明面上,相比之下,李怀砚一直都渴望母后的关怀。

李怀砚曾把母后不那么爱他归咎为他是太子,要委以重任专注于姜国大业,他被父皇要求严苛,父皇到死也不知晓他们二人调换一事,李怀砚就是父皇眼中唯一的嫡皇子,是他精心培养要继承大统的人。

可当他一个人知晓自己的身世竟是一介无父无母的医馆弃婴,顶替沈姝多年成了天家之子,他便慌了神,他开始惧怕那把龙椅,惧怕自己流的不是李家的血,也愧对她。

沈姝并不想摧毁李怀砚的一切,她知他不易。放眼姜国,不论是当时贵妃所生的衍王,还是德妃所生的肃王,他的哥哥们皆不如他,他着实是一个出色的储君。

可沈姝不解,后来祖父被诬陷入狱,连带着大伯和“父亲”都被囚禁起来,李怀砚没有出手帮相府,像是冷眼旁观一般,所以她才会怨李怀砚背弃母后临终所托,也不知祖父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她从小崇拜的祖父,那历经两朝运筹帷幄的首辅大人。

正想得出神之时,车马辘辘作响,也不知仪仗走了多远忽然停下来,大抵是快要出城门了,车夫惊喜地向马车内道:“公主!是陛下!”

沈姝面前的轿帘被来人卷起,她透过珠帘盖头的纱看见李怀砚已经换下朝服,身着一身不大引人注目的青袍玉冠,一行人皆退避远处留给他们谈话的空间。

“陛下请回吧。”沈姝一怔,随后垂目,“若不小心让使团的人看到你亲自送我到这里,会误以为你对我还有所牵挂,将我视作你的软肋。这于你我和姜国,都不是好事。”

“知妤,出着城门前你还有机会脱身,跟我回去往后我会千倍万倍地补偿你,我早已备好替身,在皇宫内没有用她是为了让百官信服,此番和亲随行之人皆是我所选的死士,再没有其他人知晓。”李怀砚满目凄楚,向轿内的沈姝伸出手恳求道。

沈姝冷笑,“李怀砚,你这一生也还不清的,从前是你替走了我,现在竟还要旁人来替我。”

“这不一样!那时的我们没得选,生来便是死局。”李怀砚眼底泛红,面容疲惫,依旧在祈求沈姝能同他回去。

“既是死局,便永远无解。”沈姝用手重新拉上轿帘,李怀砚的失态并不在她意料之中,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是啊,李怀砚终究还是不舍自己的,沈姝听见他苦涩而又自嘲地笑了。

僵持片刻过后,李怀砚翻身跃马,眼睛死死地凝视着和亲仪仗吩咐道:“送公主出城。”

而后便再无犹疑地驶回了皇宫的朝向。

等李怀砚走远,沈姝复而再拉开了轿帘望向他驰远的身影,手背上忽然触及了什么滴落而下,她伸手抚上脸庞,这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

————

和亲的仪仗还是出城了,一直到马车外的交谈声夹杂着不同于姜国的腔调时,沈姝便知道仪仗已和苍梧使团汇合了。

他们的声音粗犷中带着蛮横,“殿下!姜国长公主已在马车内,工匠、农官和盐工属下都清点过了,可以启程。”

一声轻蔑的笑声落下,是苍梧储君:“走吧,在这唯唯诺诺的地方本殿也受够了。”

沈姝攥紧了手,她多么想此刻就与这些人同归而尽,姜国的十万百姓、父皇的性命,这一切都令她恨之入骨,她按捺住所有的心思,还不是时候,姜国眼下已再经不起战事。

到了苍梧王宫前,沈姝被苍梧的侍女引下马车,她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这里的土地不似姜国那般湿润、肥沃,刮的风也更加凛冽,苍梧人的皮肤比姜国人都黑些,身板也比姜国人壮硕,大多都神情不耐,并无多少尊敬。

她默声跟着这行人走着,忽然有一群仆役被推搡而过,为首带领他们的拿着一根长鞭,不停地鞭打着这些仆役,口中念叨着麻利些滚开。

沈姝瞳孔骤缩,这些仆役是姜国人!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他们仿佛已无神智般喃喃自语着,“要做工去,上工去了…”手中机械着重复着一些动作,对和亲仪仗恍若未闻。

她无法克制地颤抖,这些人能到苍梧成为奴役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姜国那十万将士中幸存下来的俘虏!曾经骁勇善战的将士们啊!如今瘦的不成样子,脸颊凹陷,皮肤干裂蜡黄,双目浑浊。

察觉到沈姝的失态,苍梧储君嫌恶地瞥了一眼姜国仆役冷哼一声,“碍眼的东西,拉下去。”

为首的苍梧人应声给储君赔不是,而后朝着仆役们一脚脚用力踹去,“贱骨头们,挡道了!”

仆役们惊恐地挪着步子,一脚一脚的力道都实实的落在身上,也不躲闪。

“士可杀不可辱,苍梧为何这般对待他们!”沈姝的声音已无法平静,她目眦欲裂地说道,彼时她也不过才十九岁,再如何顽强坚硬的心在看到姜国的将士们遭此凌辱之时也无法平静沉默。

“还当自己是什么尊贵的公主吗?一介姜国不要的弃子也配和君上谈条件!”苍梧储君身旁的侍卫开口斥道。

苍梧储君面容带着戏谑,伸手假意一拦身旁的侍卫,道:“诶,不可对侧妃无礼,她虽不再是姜国公主,可也是我的侧妃,快些带她和父王觐见,我倒要看看姜国给我们送来了什么,至于这些下贱的东西么……”

苍梧储君扫视了一圈,摆着手道,“唔…既然侧妃说士可杀不可辱,便给他们个痛快,就地砍死。”

手起刀落,仆役们血溅当场,空中霎时弥漫过血腥味。沈姝闭目满是绝望,眼前的这些将士们终于可以不用继续受辱,可在她还没看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被俘虏的将士?

一呼一吸间,沈姝都是锥心地疼,她明白苍梧储君是在玩弄她和姜国的脸面,他的戏谑比残暴更可怕,就地诛杀姜国仆役不过是他弹指间无比享受的游戏。

于他们而言,不论是姜国人还是姜国公主,都是物品、战利品,和牲口无二,之所以还没有动到自己身上,是因为还对苍梧有用处罢了。

血腥味太过重,沈姝止不住地干呕了起来,极度悲痛和愤怒将她的血气上涌,她扶住胸口。这是第一次看见活人血溅死在自己的眼前,还是一群活人!

“侧妃娘娘,您可得跟紧些了。”一旁的那个侍卫再次笑道。

苍梧储君不屑于等她,大步讥讽着往王宫走去,沈姝不大记得自己后来是怎样被带入苍梧的寝宫中了,只记得一直失魂落魄、满目空洞,一时竟陷入了失语的状态。

国王听过方才王宫前所发生的事,似乎有些不满储君过于心急,毕竟盐田农耕一事还未妥善安置,等一切都走向正轨再交由他随意处置也不迟,何须上来就给人下马威?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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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梦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