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初透。
沈姝的宫殿居于皇城西北角的关雎宫,在她还是相府二小姐时就因先皇后沈岚音的喜爱留居宫中长大,自太后赐婚起就被当作未来太子妃培养着。
今日秦婉瑛的到访并未带过多的宫人,下了皇后步辇就只鸣冬一位侍女扶着,身后跟着掌事姑姑。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来寻她。自立后大典沈姝失仪一事后,沈姝便甚少再踏出这关雎宫,如今的关雎宫映入眼帘的尽是萧条冷清,对比其余宫殿安静得不像话。
门口看守的宫人行礼后便进去通报,不多时便有两位侍女出殿引请,是沈姝的贴身侍女丹煦和朔月,二人居于左右两边规规矩矩地行大礼,恭迎皇后千岁,有劳皇后随她们二人进去。
按规矩是要长公主出来迎皇后的,可那人曾经是太子十几年的未婚妻,因此她并未打算将这些繁文缛节记在心上,扶着侍女的手走了进去,见沈姝正在院中修剪芍药,面色虽憔悴却略有恬淡,她生的极美,一身月白色的百合宫装在一众鲜艳的芍药花里显得那样单薄。
听宫里的嬷嬷说,沈姝自从先皇后过世就不再身着明丽颜色,总是一身素色,可婉瑛瞧着再素的颜色竟也没有掩盖她明艳的容貌半分,真是像极了她的姑母。
她清减了许多。
“知妤好雅兴。”婉瑛笑道
沈姝停下手中的动作,将剪子搁置一旁,走进秦婉瑛欠身行礼,看向她的面色竟不显惊讶:“皇后万福。”
婉瑛看出沈姝的些许防备,她不出门亲自迎接是她面对自己这位皇后时存有的一丝傲骨,此番她既不讨好自己,也没有颇为怠慢该有的礼数,是在表明并不怪自己占走了她原本的婚约,但也不愿和她太过亲近。
婉瑛笑着上前扶住她:“不必多礼,今日没有什么皇后,不过是想来与你手谈一局,说几句体己话。”
“请。”沈姝拂手作请温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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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来到了后院小亭中坐下,侍女们皆退去远处守着,沈姝给婉瑛斟了杯茶,将茶放置她手边微笑着道:“喝茶。”
婉瑛接过茶浅抿了一口,余光不着痕迹打量着沈姝,发现她面色从容自若,仿佛她的到访如同普通闺中旧友一般,并不是什么稀奇事。
沈姝率先落下一枚黑子,不疾不徐。
继而婉瑛捏起一枚白子落下说道:“上次与你对弈还是闺中之时,虽曾与知妤照面不多,可也知道你的棋艺过去在京中比一众世家公子还要精湛。”
“娘娘过誉了,许久未下棋,已然生疏不少。”沈姝继续落子,棋面上看她的棋路虽普通,可每一落处都扎实,令人琢磨不透她下一步的走向。
婉瑛顺着她的走向落子,开口道:“听闻苍梧的和亲使团已入了姜国边境,不日便可到达京城。”
知道她话未说尽,沈姝捏住黑子的指尖停顿片刻,静静地听着。
婉瑛虽是开门见山,可声音中带着些许试探,“使团三十七人,为首的是苍梧储君,能征善战手段阴狠,不是易与之辈。他们来前虽递了国书,措辞礼节看似恭谨,实则步步紧逼,指名了要惠阳长公主和亲作储君侧妃,否则就要以姜国太子妃另嫁失信于天下万民借口重开战事。”
沈姝落下方才捏住的黑子,声音平和道:“近日我已尽数听闻,不知娘娘是想来劝我前去和亲,还是替陛下劝呢?”
此时这枚黑子一落,整个平淡的棋局顿时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棋盘上原有的黑子竟带了些侵略的路数,虽不致命无解,可也足够令人想上好些时候了。
秦婉瑛稍稍皱眉,犹豫片刻还是向前拉住她的手,恳切地说道:“知妤,这里没有皇后,你也不是长公主,你只是我闺阁里相识的沈家小姐,沈知妤。”
婉瑛看见沈姝的目光终于有了几分神采和动容,少了些疏离冷淡,忙说道:“不必忌惮我,入宫也并非我所愿,我虽与秦家同心同德,可我知晓你我都犹如这棋盘上错综复杂的棋子,同样身不由己。我虽是皇后,可也想你明白这宫中并非人人都愿你去和亲,你亦可在我和陛下的帮助下假死脱身,免于和亲之苦。”
沈姝笑了笑,像是听见了一个极有趣的笑话般,婉瑛不忍她去和亲是真,可这又何尝不是替李怀砚想的万全之策?
她轻拍婉瑛的手背,安慰道:“婉瑛,多谢你。我若真如此,便犹如战场上逃逸的将士一般,以一己之私逃避和亲,我如何当得姜国的长公主?百姓苦于战事已久,我自小在姜国的庇护下锦衣玉食长大,如今又受万民朝拜,居安思危是我的责任。”
婉瑛有些怅然若失,虽早已明白她不会答应,但还是想尽力一试,可她这样敢在立后大典百官之前称呼新帝为太子的女子,又怎会贪生怕死?
她不再多言,目光沉静。晨风穿过宫墙,将地上的零星落叶卷起又吹散开来。
二人默了很久,沈姝才主动开口,声音带着些许极难察觉的喑哑:“苍梧和姜国之间隔了血海深仇,虽历经先帝一战元气大伤,可姜国不能不防。那蛮夷之地粮食和精盐很是短缺,他们想疗养生息少不得这些,姜国正可借此机会同他们作谈判,可带去更多的耕种之法、农官和盐工,令苍梧铁骑十余年不可再犯姜国边境。”
秦婉瑛讶于沈姝的这番话,一时眼眶发红,原来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切,宁可自己羊入虎口去做那苍梧侧妃也要保姜国十余年的和平。
“和亲虽是无解,可也要能够有价值。”提及此,沈姝的眼中尽是坚定之色,和当年还是相府小姐她一样再次目光如炬。
婉瑛声音亦有些许发颤,道:“可你若真去了苍梧,就是将自己往火坑里相送。你本可往后在京城下嫁世家做正室夫人安稳一生,那苍梧储妃是何等善妒之人!当年杀了两位侧妃祭旗,储君至今未再有妾室。”
沈姝摇了摇头,“我如今在姜国的名声,不过是是一个被皇帝退了婚的相府小姐,相府如今大势已去,祖父、大伯和父亲皆在狱中。虽李怀砚封我为长公主想让天下万民不因相府失势他退婚看轻我,并认我做了天子义妹,可人们还是只会记得,曾经十九载龙凤国运在身的我如今却疯疯癫癫。”
她什么都明白,昨夜去找李怀砚也不过是想知晓他究竟如何看待她,是否真如宫人所说认为她已得癔症,口中尽是疯言疯语。至于和亲一事,她并不在乎李怀砚是否同意,不论同意与否她都愿往之,毕竟她本就是这姜国真正的公主,和亲亦是她的责任。
婉瑛不再多言,放下茶盏背过身去,走之前侧过头叮嘱道:“知妤就当是为了姜国,也为了陛下,千万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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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沈姝照常称病于宫中闭门不出,她知道关雎宫中有不少李怀砚的耳目,那日同秦婉瑛的谈话定是早就传入他耳中了。
约莫第五日,圣旨便到了关雎宫,来传旨的不是寻常内侍,是裕临。他身后跟着四名小太监,皆捧着铺了明黄锦缎的托盘,上置圣旨、金册、和亲婚书,还有一只朱漆描金的妆匣。
“长公主,陛下有旨。”裕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沈姝走上前不疾不徐地跪下,微叩首,声音平稳道:“臣女领旨。”
“惠阳长公主沈氏,恭聆圣谕。”
裕临展开圣旨,一字一句念来。
“咨尔惠阳长公主沈姝,自幼养于宫掖,贞静端淑,克娴礼教。朕登基之初,封以长公主之尊,俾享金枝玉叶之荣。今苍梧遣使来朝,请修姻好,愿以储君侧妃之位迎尔北上。朕念两国生灵,不忍再罹兵燹,特允其请。
并荣赐尊号镇国长公主,携金册玉牒,鸾仪凤辇,工匠、农官、盐工等若干七日后随苍梧使臣同往北上,两国休兵十五载,边市互开。
朕抚绥之德,勉修妇道,敬奉宗祧,以一身系两国之好,以片心弭万姓之兵。
钦哉。”
裕临宣毕,将圣旨合拢,面有不忍之色。沈姝接过圣旨,裕临终是弯下腰双手将沈姝郑重扶起,低声道:“长公主,陛下吩咐过但凡是您想要带走的,尽管开口。”
沈姝指尖摩挲了一遍圣旨,她的眼中压抑着些许依恋,却还是冷声道:“我想要带走的,他给不了。”
裕临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便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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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使团入京城时,沈姝没有露面,万事皆有李怀砚为她在前朝安顿好一切。
沈姝站在关雎宫最高的角楼上望向远处,她看见朱墙金瓦的长街上旌旗招展,苍梧的车马自南门而入,骑的都是北地健硕精壮的胡骥,仪仗叮当作响,领头的人衣着华贵,皮肤黝黑,身材精悍,一双眼眸如鹰隼似的扫视着周身的环境。
那便是苍梧的储君了,沈姝并不认得他,但她认得苍梧骑兵甲胄上那块图腾,赤蟒盘日,和那晚李怀砚桌案信件上的一模一样。
“公主,角楼风大。”丹煦在身后提醒道,另一旁有朔月为她系上了披风。
“朔月、丹煦。”沈姝轻声唤道,“往后我去苍梧,你们就回相府吧。”
朔月和丹煦二人心下一惊,随即皆红了眼眶跪了下去,她们二人原是先皇后沈岚音在世时为她精心挑选的侍女,不但是侍女,也是留给沈姝的护身符。
“公主不要赶奴婢们走!奴婢们一生一世就跟着公主了,公主去哪儿,我们的家便在哪儿。且我和丹煦都会些拳脚身法,必要的时候能护公主的周全,没有我们公主如何有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朔月跪着去拉沈姝的衣袂,她泪流满面,一旁的丹煦也抹了抹泪道:“求公主让奴婢们跟着您去吧!若您在苍梧受了委屈,我们如何能有颜面对九泉之下的沈皇后?”
沈姝弯下身将二人扶起,将手与二人的手搭在一起,“此去凶险,我知你们二人皆是沈皇后赐予我的左膀右臂,可你们更要替我留在姜国护住相府,祖父、大伯和父亲已入狱半年,如今还未得归家,相府飘摇欲坠,真到彻底倒台那一日,不论陛下是否还有怜惜,你们二人务必保住相府最后的一丝血脉。”
二人明白沈姝指的是相府小嫡孙,她的亲弟弟沈翊,如今尚且年幼。公主自小虽养在宫中没有常与相府亲近,可相府的人都很疼爱公主,如今她牵挂着相府就犹如曾经的沈皇后一样。
丹煦和朔月再顾不得身份有别,上前抱住沈姝痛哭,此去一别不知今世能否再相见。
沈姝揽住二人的肩,轻拍她们的背,又望向远处的仪仗,眼底像结了层霜,尽是恨意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