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被安置到苍梧一个不算大的寝宫里,门口有两位侍女看守着,其余人等皆分散在别处。她的心中发怵,方才血腥的场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捧起面前桌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
眼下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悲痛,首要的是和带来信得过的人寻好盐田开采的区域——这些人表面上是工匠、盐工,可同时也是李怀砚安排的死士。
沈姝手心阵阵发凉,需要尽快把他们都召集起来,既是死士,自己的谋算变多了几分可成。
不一会儿,苍梧储君竟来到了沈姝所在的寝宫,身边还跟着一个样貌极为张扬的女人,浑身珠光宝气,嘴唇看起来微厚,神态和储君一样皆有鄙夷,这应是储君大妃了。
苍梧国姓赫连,储君名赫连峋。
沈姝不跪赫连峋,亦没有对大妃行礼。僵持片刻,二人心下不满,大妃看了一眼赫连峋的脸色,会意后直接快步上前对着沈姝的脸狠狠扇去:“不分尊卑的东西!什么姜国公主,今儿算是开了眼了,生的一副狐媚相!”
这一巴掌太过用力,直接让毫无防备的沈姝摔倒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红,灼得生疼。
赫连峋居高临下地看着沈姝,拉过大妃的手道:“不必为她生气,这贱人留在这是有用的,你若是不喜欢她这张脸,叫人毁了便是,只是父王说眼下勿把人逼得太紧,于苍梧不利。”
他语毕又凝视着沈姝脸上的巴掌印道,声音阴冷道:“侧妃,盐田农耕一事,本殿只给你三月。三月之期一到便是一年一度的土地神祭,到那时你若无所成效,你带来的人我会一个一个当着你的面杀死,最后到你,就由我的大妃处置吧,等折磨够了就去当神祭的祭品。”
沈姝趔趄站起身松开紧咬着的牙关,面色故意露出些许惊恐和恳求,道:“那么储君就即刻允准盐工农官们前来与我商议。三月过后,我保证苍梧定有黄黍出芽成苗百亩,精盐制成万余斤。”
“好!”赫连峋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姝,挽着大妃转身,大妃临走前还不忘剜了沈姝一眼,一副善妒模样毫无正妻做派。
不难看出她也是有些惧怕赫连峋的,赫连峋虽表面宠爱她包容她,可大妃做的哪件恶事不是像方才那样,有他示意才做的呢?
正午过后,一名盐工和农官前来觐见。
“臣季修远,拜见长公主。”
“臣岑商,拜见长公主。”
这二人沈姝与他们临行前密谈时极有印象。农官季修远擅察山川形胜,明辨关隘险易,是为此行资历之首,岑商擅舆图测绘,胸藏沟壑。眼下二人神色如常,心中却都略有些担忧沈姝接下来的动向。
难不成真要为苍梧培育黄黍、制精盐?恐怕并不是这么简单。
“不必多礼,快些起来。”沈姝上前道。
季修远站起身看见沈姝脸上未褪去的巴掌印时,面色已有温怒,愤愤不平道:“公主受苦了!”
沈姝摇头道,看了一眼殿门处“无碍,眼下我我答应储君三月后黄黍出芽百亩,精盐制成万余斤。”
她凝视着二人,压低了声音:“我知你们皆是无惧生死之人。”
随后转身声音又大了些:“务必要为苍梧选好凿井要地,勘好地形。”
季修远与岑商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更加凝重了些,公主是要……
她从小居于宫中,跟在李怀砚的身边,他是如何学习太子之道,她便如何看在眼中学在心里如何辅佐他。恰如此刻,她亦是要用尽一直以来学习的法则在部署着一切。
二人皆会晤她的用意,目光一亮,双手一躬道:“臣领命!”
把握好苍梧的地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还有关隘、渡口、山口皆是要处,守可保境,失则门户洞开!
殿口的黑影不见了,沈姝收回凝视着黑影的目光。
“到那时,不必等。快马加鞭不论用什么办法,把舆图务必交到陛下手中。”沈姝低声在桌上比划,“黄黍要种,盐也要制,要找苦卤最重,硝碱最重出盐最快的地方,让他们顿顿都用上这些盐。”
沈姝话音刚落又忙说道:“给我们的人备着干净的盐,再备上解药日日服用。”
季修远思忖着,公主已然不再话里藏话,于是道:“臣明白,初探西郊,见有地脉冒青烟,土色发黑,暑天隐隐有臭气,应是地火沼气汇聚之处。若打深井引气,遇火即爆,炸声如雷,土石俱飞。”
“这便是我要的。”沈姝指尖蘸茶水画圈,“土地神祭前两日,苍梧王族至西郊神山祭坛。我要你在祭坛山道下、王帐地底、祭台石基旁,各埋下引火暗管,通入地气。祭典当天,王公贵族、戍将边臣齐聚,火把一燃,山道与祭台同时爆裂,山口会塌,上山的人下不来,山下的人上不去。”
两人相视,皆已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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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月,季修远带人日夜凿井熬盐。苍梧储君派人来查过三次,除此外沈姝的一言一行皆受严密监视。
白花花的精盐一袋袋入库,出盐的量和速度极快,盐的味道也相对可口。黄黍苗圃里绿油油一片,苍梧人便稍放下戒心,因着神祭将要到来大多忙碌了起来。
第三月初,舆图已成。岑商将真图分作数张,画在盐包内衬的粗麻布上,混入供神的盐包之中,派遣四五名苍梧的巡盐使一车车运到西郊仓储,到了西郊便有死士暗中接应,死士皆明白舆图藏于盐中,当夜便有数人换上了苍梧的衣饰快马加鞭将舆图送往姜国。
但沈姝严令禁止透露给李怀砚精盐有毒和部署地火沼气一事,她不会让李怀砚知道这一切的,她生怕李怀砚在这个节骨眼因她而起兵,毕竟李怀砚一直坚信有死士护着沈姝,就是能保她的安全。
而后死士们已在山道石阶下埋好引火暗管,连通三处地火沼气穴。岑商带人在祭台基座旁铺满硝硫混合物,上覆薄土,洒以松脂。
山间夜风冽冽,火把猎猎作响。
有毒的精盐是一同被加在苍梧王室的饮食里的,盐毒初发时只有轻微的乏力,虽有解药调理,可沈姝毕竟一饮一食都在宫人的监视下,她的饮食无法像外面的人一样可以换干净的盐,日夜监工加上极少进食已经让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苍梧人的体格是比姜国要壮硕精悍的,因此盐毒的起效并没有那么显著,看着面上皆是与常人无异,可内里逐渐亏虚,加上没有解药,他们的五脏六腑早就被侵蚀了。
距离土地神祭还有两日时,赫连峋再次来到了沈姝的寝宫,除了农耕和制盐的监工,其余时候沈姝都被软禁在宫殿里,一言一行皆受限,时不时还有大妃来作刁难。
沈姝分明只有十九岁,因着日夜监工加上进食得少,如今身形消瘦不堪,脸上的血气已不大红润,看起来形同二十七八的模样。
赫连峋看向沈姝,他依旧是一副居高临下的上位者姿态,他看见沈姝如今这副模样脸上的鄙夷愈发难抑,“还有两日就是神祭了,可别在这个时候死了,你最好祈祷他们能够如期交付,少了多少,苍梧便杀你们姜国多少人做祭品。”
见沈姝依旧冷淡的模样,他上前一把拉过沈姝的手臂,手中的力道极大,逼迫沈姝看向自己,赫连峋眉目狰狞,扯着一抹诡异的笑容:“你知道你们姜国皇帝是怎么死的吗?”
沈姝眼中闪过狠戾,她的手在袖下紧握,恨不得立刻将赫连峋杀了而后将他曝尸荒野,她艰难地试图回抽自己的手臂却被再一次紧紧禁锢,她不禁大喊道:“卑鄙无耻!”
赫连峋手上的力道一偏,将她整个人拖倒在地,他俯身手掐住她的脖颈,模样癫狂而可怕:“姜国皇帝死时跟你这副不服气的劲儿真是一模一样,哈哈哈……都是下贱的东西,皇室又如何?还不是只能沦为苍梧的走狗,他死前被剥天子冕服,赤足散发带着铁枷,只能跪着在苍梧如牲畜一般被烈马牵着巡游,最后活活被烈马拖死,死得那叫一个惨烈!”
他极尽癫狂地笑着,松开了掐着沈姝的手,沈姝目眦欲裂,她方才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此刻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夹杂着愤恨的泪水,用尽全身力气瞪着赫连峋。
就快了,她等待这一天太久太久,就要同你们一起下这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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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神祭这一天到来时,祭台立在西郊神山半腰,石阶两侧插满印有苍梧图腾的神幡。苍梧百官按品级列队而立,自山脚一路排到祭台之下。王族、将领、各城城主、戍边大臣,黑压压一片。
礼毕后,他们开始神祭大宴,肆意豪迈地饮酒欢歌,有了美酒的催化,盐毒的中毒迹象愈发明显起来,不少朝臣将士们脸色浮肿,皆出现了乏力之色,前一月苍梧国王有怀疑过这盐的安全,可一连三位皇室医官皆说没有问题,最终把一些较为体弱的苍梧人归咎为气候变化。
过往苍梧没有精盐,多是粗劣一些带着苦味的盐,且此矿毒不似砒霜一样能够立即验出,沈姝和姜国人也同食此盐,姜国那边没有动静,精盐的口味又实在可口,这慢性毒在苍梧根本无从考证。
宴上沈姝今日打扮得稍显精神,眉目妆点着,神态也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早在神祭大典开始前,她已服下大量吊着气血的补药和抑制盐毒的解药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形同枯槁。
“君上,这杯酒妾身代姜国敬你。”沈姝在喧闹中举起酒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因是交付的日子,赫连峋见她棱角比往常收敛了些,带有一丝小心翼翼,便觉得她是想故作讨好,左右是假意也罢,他并不在乎,于是赏了她一个面子,也举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只是和往常一样还是不改轻蔑之色:“神祭的供盐都准备妥当了么,黄黍如何了?”
沈姝一个眼神令下,当即抬来许多运有精盐的担子和一些黄黍芽苗,“还有部分都登记在库,百亩黄黍长成也都极好,神祭结束后便可观望。”
在抬盐的其中一名姜国死士将要退下时,抬眸和沈姝进行了眼神交汇,微微点头,并无人察觉这一互动。
苍梧国王走上前亲自检查了一番,拈起一丝精盐尝了一下,道:“姜国人本事还是有的,我们的人也学会制盐和种黍了吗?”
沈姝仍不卑不亢道:“这些日子他们也都跟着制盐凿井,播种黄黍,技法都抄录入库了。”
心里默默倒数着,十九八七……
赫连峋一听便诡异地扬起嘴角:“父王,儿臣觉着神祭似乎还差些东西才算圆满,不如让儿臣为神祭添上一些祭品吧。”
就快了,三,二,一。
还未来得及等苍梧国王应允,脚下突然地动山摇了起来,席面陷入一片混乱,有的人发出尖叫,有的人开始四处逃窜。
可这是山地!山上的人下不去,地上的人不能立即上来。
“怎么回事!”苍梧王环顾四周惊恐地寻求护驾,侍卫们踉踉跄跄地将他围起来。
可正当此时,席面上所有苍梧人开始渐渐腿下发软,连同护驾的侍卫一样,方才运盐的姜国死士们眼疾手快从其中一个盐堆最底下抽出长剑,朝苍梧侍卫们刺去,轻而易举便剔除了干净。
“不好了王上!不好了!我们的王宫和山上祭台被通入了大量盐井的地气!有人纵火引燃了,现在正在大片爆裂!”外围有侍卫拖着一口气来报,可无奈因着腿上发软倒在了中间。
沈姝见状肆意地笑着,她拔下挽着发髻的金簪,拖着沉重的步履冲到毒发的苍梧王身后,用胳膊死死地夹在他的颈上,用金簪抵住他的喉咙,呐喊着:“神祭是缺一些东西,缺你们这些卑鄙无耻之人的性命!”
赫连峋不可置信地望着沈姝,姜国人竟看起来不似他们一般腿脚发软,是盐的问题!沈姝已是疲累之相,可也故作稳当地站在原地,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如同他时常嘲讽她的一样。
“父王!”
“王上!”
众人惊恐地尖叫着,赫连峋此刻狼狈不堪,下令让一众人拿下沈姝就地斩杀,可当他们摇摇晃晃站起身,又跌落了下去,又是一声爆炸声响,让一众人又一趔趄,有不少墙倒塌砸死了人,其中一块落石砸在了赫连峋的腿上,他顿时发出了凄厉的哀嚎。
噗呲——!沈姝的金簪用力地刺向了苍梧王,一下,两下,三下……
沈姝极尽癫狂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温热的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双手和大片的衣裙,她也数不清自己究竟捅了多少下,只觉得手上的人变得愈发沉,直到自己也一同毒发,手上脱力同苍梧王一起滑落在地上。
她听见有更多的人哀嚎着,沈姝笑得冷冽,都说她疯了,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地崩山倾间,沈姝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她缓缓地倒下,仰面对着天空,感觉到身体在慢慢变冷,目光在一点一点黯淡下去……
她抬起一只手颤颤地伸向那万里晴空,冷冽的笑变而恬淡。
父皇母后,儿臣来与你们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