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刺骨的寒气,裹着窗外连绵冷雨,沉沉压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十分钟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反复撞在秦星朗的神经上,久久散不去。
他僵在原地,指尖发凉,一时难以消化李曦媛话语里藏着的疯狂,喉间干涩发紧:“不是Omega?你是什么意思?”
李曦媛下意识扫视两侧空旷病房,随即压低呼吸,声音压成近乎气音,每一字都沉甸甸的。
“我认识一位地下医生,私下在做腺体改造实验。手术可以彻底重塑Omega的信息素腺体,从根源上将体质改造为Alpha。”
她顿了顿,眼底漫开浓重忧虑,将所有残酷后果摊开。
“过程撕心裂肺,术中没有正规镇痛手段,肉|体痛苦常人很难扛住;实验成功率不足三成,手术完全触犯律法,一旦暴露,所有人都要承担牢狱之灾。最致命的是术后并发症,大概率会造成永久性神经损伤。”
她抬眼望向玻璃窗后毫无生气的少年,语气里却藏着唯一的生路。
“但只要手术成功,沈格留在他身上的永久标记会直接失效。往后,沈格的信息素再也无法牵制、控制他半分。”
李曦媛眼神格外认真,攥紧的手指泛白。
“只有这条路,才能彻底斩断刻在他骨血里的枷锁,他才有真正活下去的机会,不必永远困在标记的阴影里,一次次寻死。”
秦星朗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病房玻璃。沈柯安静躺在病床,单薄脸颊失血苍白,眼窝深陷,唇瓣干裂起皮,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濒临枯萎的白色栀子花。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出租屋满地散落的碎玻璃,浴室瓷砖刺目的血迹,沈柯蜷缩在角落空洞无神的眼睛,抢救时满身伤口的模样。
他清清楚楚明白这场实验有多癫狂:违法、剧痛、九死一生,随便哪一项风险,都足以让人退避。可比起手术的凶险,他更恐惧另一件事——倘若放弃这唯一机会,沈柯迟早会再次了结自己。
他再也承受不起推开病房门,看见少年浑身是伤、气息微弱躺在病床的场景。
胸腔翻涌的慌乱与痛苦堵得他喘不上气。秦星朗重重垂着头,肩膀克制不住地轻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需要好好想一想。等他醒过来,我亲自问他的想法。这件事,必须由他自己做决定。”
李曦媛轻轻颔首,没有半分逼迫:“好。你是他的发小,我等你的答复。”
没有人留意,门后的阴影之中,张明容穿着白大褂,静立不动,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全部对话。他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思。
——
病房内仪器持续发出微弱规律的滴答声。秦星朗坐在病床边,指尖轻轻蹭过沈柯乱糟糟柔软的黑发顶,眼底透出一点微弱光亮,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既然你刚刚答应我,会好好活着,就绝对不能反悔……”
话音未落,病房木门被轻轻推开。李曦媛提着保温桶缓步走入,桶身浮着淡淡的温热白雾。她抬眼撞见两人相依安静的模样,脚步下意识顿了半秒,随即装作若无其事走到床头柜旁,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台面。
“醒了?我在家熬了软烂白粥,没有放刺激性调料,你多少吃一点垫垫胃。”
沈柯抬眼安静望着她,眼底不起波澜,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开口。李曦媛拿起勺子盛出一碗温热的粥,递到他无力的掌心,指尖刻意避开他手腕尚未愈合的擦伤,轻声叮嘱:“慢点吃,粥烫,别呛到。”
说完,她侧头看向秦星朗,飞快递去一个隐晦眼神,示意他到走廊单独交谈。
两人并肩走到门外,隔绝病房里那一点暖意。冰冷潮湿的风顺着走廊窗缝钻进来。李曦媛后背轻靠冰凉墙壁,指尖抵着眉心低声询问:“他现在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说消极的话?”
“他……刚刚答应我,愿意试着好好活下去。”秦星朗开口,语气藏着挥之不去的不确定,目光死死锁着玻璃窗里喝粥的单薄身影,“可我心里没底。我怕他只是暂时安抚我,等出院回到那间满是回忆的出租屋,压垮他的绝望会卷土重来。”
“我清楚。”李曦媛缓缓点头,一语戳破现实,“眼下只是绝境里短暂的松快。一旦回到熟悉的环境,沈格留下的标记,过往所有痛苦回忆,会全部重新压回他身上。”
话锋一转,她直切核心议题:“腺体改造手术的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秦星朗眼底方才那一点光亮骤然黯淡下去。他隔着玻璃窗凝望沈柯,少年垂着长长的睫毛,小口小口抿着粥,动作缓慢,却格外认真。
方才沈柯轻声说出“好”的那一刻,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弱希冀,此刻清晰烙印在他脑海。他心底无比清楚,唯有这场旁人听来疯狂的手术,才能彻底抹除沈格的标记,根除日夜折磨他的信息素牵制,让沈柯真正挣脱无边苦海。
片刻沉默之后,秦星朗猛地抬起头,眼底褪去犹豫,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坚定。
“我想亲自和他坦白这件事。我会把所有风险一字不差告诉他,如果他愿意赌一次,我们就想办法联系医生试一试。”
李曦媛应声点头,冷静交代后续安排。
“我这边会立刻联络那位医生,先安排一次全面身体评估,判断他能不能扛住手术创伤。你和沈柯交谈千万不要急躁,他现在情绪极度脆弱敏感,慢慢来。”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最残酷的预警,杜绝二人抱有侥幸心理。
“还有一点,你必须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手术失败概率很高,最坏结果是术中大出血、神经永久受损。就算成功,也大概率会留下终身难以消除的后遗症。”
秦星朗没有回话,只是转头重新望向病房。暖黄灯光透过洁净玻璃落在沈柯身上,少年依旧垂着头安静喝粥,是入院以来第一次主动配合进食,第一次愿意伸手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微光。
无论前路风险多么骇人,他都想陪沈柯赌这一次。他想把困在深渊里的少年拉出来,想亲眼看着他重新沐浴阳光,再尝到从前两人一起分食的橘子糖清甜,再骑上那辆电动车,任由晚风拂过脸颊,不再被恐惧与禁锢裹挟。
窗外冷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可医院长廊顶灯尽数亮起,柔和温暖的光线铺满整条走道。光落进玻璃窗,落在病床间的少年身上。沈柯纤长睫毛凝了一层薄薄水汽,像落了一小片融化边缘的细雪,单薄的唇微微向上勾起极淡、几乎要融进光影里的浅笑。
长久笼罩在两人头顶无边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缕微弱火光。飘摇,却拥有足够力量,去刺破绵延无尽、看不到尽头的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