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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抑郁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像一张湿冷的网,裹住李曦媛与秦星朗。白色墙面,白色天花板,连头顶日光灯管都泛着毫无温度的冷白,照得两人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病房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医生翻动病历的声响,每一次纸张摩擦,都像在刮着门外两人紧绷的神经。

张明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病历上。语气是常年面对创伤患者的平稳,不带多余情绪,字字却像淬了冰的细针,飘出门缝落进两人耳中。

“沈柯的表现,是非常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的声音清晰,听得人心头发紧,“躯体上有直接创伤,而被侵犯的经历,在他精神上刻下了极深的烙印。”

秦星朗喉结动了动,想要开口,手腕却被李曦媛轻轻按住。女人指尖冰凉,没有说话,只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听下去。

“他现在对所有Alpha都抱有本能的排斥与恐惧。这不是矫情,是创伤触发的应激反应。”张明容停顿,笔尖在纸面划过,留下一串字迹,“不出意外,这种恐惧会伴随他一辈子,很难彻底消解。”

“除此之外,”医生的声音再度沉下,“患者情绪持续性低落,睡眠严重紊乱,食欲减退,初步判定伴随重度抑郁倾向,并有明确的自我毁灭念头。”

李曦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慢慢掐进掌心。

张明容合上病历,看向病房门口的方向,声音透过门缝精准传到二人耳里:“关于抑郁,建议后续带他去仙岳医院做系统治疗。药物配合心理疏导,或许能稍稍缓解症状。但……”

话没有说完,未尽的部分,全是无声的叹息。

走廊另一端传来皮鞋碾过瓷砖的声响,由远及近,刺破死寂。

警察押着沈格走过,手铐碰撞,发出冰冷金属响。审讯室残留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青白阴影,眼底是破罐破摔的麻木。他把金主的任务全盘托出,没有半分抵抗。李珉因此获刑十年,此刻正被另外两名警员押着,从走廊迎面走来。

李曦媛与李珉擦肩而过时,脚步未停,只轻飘飘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如同望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比任何咒骂都更戳人。

李珉却笑了。灯光映得他眼底翻出诡异的红,额前碎发凌乱垂落,整个人透着濒临疯狂的癫狂。他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李曦媛听见:“好儿子,伪装成妈妈来打乱我的计划,再一网打尽。我真是小看你了,我的继承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公司。”

李曦媛脚步顿住,侧过脸,神情依旧淡漠,语气平得如一潭死水:“事情是你干的,咎由自取,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的声音不高,像一盆冷水浇灭李珉眼底最后一点疯狂的火焰。男人被警员拖拽着,脚步踉跄远去,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李曦媛收回目光,转身从随身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钞票,塞进秦星朗手里。指尖带着惯有的微凉。

“哎,去给他买点吃的。”

秦星朗下意识缩回手,眉头皱起,语气带着犹豫:“这样不太好吧……”

“他在牢里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李曦媛打断他,听不出情绪,“算是……最后一点情分。”她顿了顿,补充,“别说是我给的。”

秦星朗看着掌心钞票,又看向李曦媛毫无波澜的侧脸,终究点头,转身走向走廊另一端。

——

病房里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道窄缝,漏进微弱天光。沈柯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被,呼吸很轻。

他的世界仿佛一瞬碎裂,落进无边黑白的噪点里。

被囚禁的那些日夜,他无数次幻想逃出去之后的光景。想去吃一碗热乎牛肉面,想晒一晒久违的太阳。可当真逃出牢笼,躺在医院,被消毒水层层包裹时,巨大的不真实感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光线刺得眼球发疼,目光却无法移开。迷迷糊糊间,总觉得自己还困在那间阴暗地下室,耳边盘旋沈格的笑声,鼻尖萦绕散不去的霉味与血腥味。

出院那天,李曦媛来接他,没有说安慰的空话,只递来一张银行卡和一串钥匙。

“我给你找了个地方,安静,没人打扰你。”

那是一间老旧出租屋,在老城顶楼,没有电梯。爬楼梯时沈柯双腿不停发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搬家那日,他抱着旧纸箱,里面只装几件换洗衣物。走到单元门口,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像细针,一下下扎进皮肉。

“是那个Omega?”

“听说……出事了。”

“天,真的假的……”

断断续续的低语,不必听清完整字句,沈柯已经明白他们在谈论什么。

脚步猛地顿住,怀里纸箱险些脱手。他没有回头,一言不发,加快脚步跌撞冲进出租屋,反手关门,将那些窥探的目光、流言蜚语隔绝在外。

关上房门,不代表伤害就此消失。

他心底认定,这是洗不掉的印记,刻在Omega的躯体之上,如同白纸泼上墨,越擦拭,越是污浊。

他不敢出门,连开窗都心生畏惧。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都让他觉得刺眼,仿佛光线里藏着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评判他,嘲笑他。他把自己锁在屋内,从黄昏待到深夜。只有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才能短暂压下那些翻涌的记忆。

空酒瓶一个个堆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坟。昏沉恍惚间,沈格的声音反复在耳边盘旋,带着嘲弄的笑意。

“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逃不掉的,沈柯。”

“砰——”

沈柯猛地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像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他抓起脚边空酒瓶,朝着虚空中那个不存在的人影狠狠砸过去。玻璃瓶撞在老旧电视上,轰然碎裂。屏幕闪了两下,彻底黑屏,房间坠入死寂。

愤怒之下裹着极致恐惧,无数张可怖的面孔在眼前交替浮现。他抱着头蜷缩在地,指甲深深抠进头皮,失声尖叫。

“滚……别碰我!”

碎玻璃四散飞溅,他蜷缩着,浑身发抖,声音嘶哑破碎,像濒死的幼兽。

不知过了多久,尖叫声停歇,只剩下压抑、如同破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咔嚓。”

打火机燃起一簇微光,在密闭黑暗的房间里,成了唯一光源。摇曳火光映出他脸上未干的泪水。

他颤抖着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深吸一口。尼古丁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不断滚落。烟没有拿稳,掉落在地,燃着的烟头落在手背上。

“滋啦”一声,皮肉灼烧的轻响,在安静房间格外清晰。

好烫。

钻心的疼从手背蔓延开来,他却没有松手,静静维持姿势,直到火苗耗尽,留下一块焦黑印记。

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手背上的烫伤,眼神平静,仿佛在看别人的躯体。低头,视线落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上。碎片里映出自己凌乱的影子,脸色惨白,眼底一点光亮都没有,如同抽走魂魄的木偶。

那些地下室的日夜、邻居的窃语、医生那句一辈子无法消弭的恐惧,轮番在脑海里翻涌。

他累了。

是真的撑不住了。

沈柯拾起一块锋利玻璃碎片,毫不犹豫,向着自己的手腕划下,就如父亲当年般。

玻璃划破皮肤的瞬间,痛感并不剧烈,只有一阵细微刺痛,温热血液顺着碎片缓缓淌落,滴在地板,滴答,滴答,缓慢而沉重。

他靠着冰冷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手腕搭在膝盖,血源源不断往下流淌,染红衣料,漫过脚边碎玻璃。

黑暗如同潮水,层层吞没视野。耳边滴答声越来越远,最终归于寂静。他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