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病房窗帘缝隙洒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层薄霜。
沈柯醒得很早。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躺着,分辨房间里所有细碎的声响。监护仪发出规律平缓的滴滴声,窗外有鸟鸣,走廊远处飘来旁人压低的交谈。周遭一片安宁,没有地下室里潮湿发霉的土味,也没有沈格暴怒的喝骂在耳边回荡。
他动了动手指。
手腕上的纱布已经换新,腰侧的创口妥善包扎。疼痛依旧存在,但不再是那种几乎撕碎血肉的剧痛,只剩下缓慢、沉实的钝感,时时刻刻提醒他,那些黑暗的遭遇,不是噩梦。
门被轻轻推开。
李曦媛端着保温盒走进来,看见他已经睁眼,脚步顿了半拍,没有贸然靠近。
“醒了?”她的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到他,“我煮了小米粥,配了一点小菜。不想吃的话,我先放着。”
沈柯抬眼看向她。
今日她没有华丽的鱼尾裙,也没有繁复夸张的首饰,只穿一件浅灰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气质柔和了许多。她是Alpha,却刻意用抑制剂压制了自身信息素,只剩下极淡的一缕,如同晒透日光的栀子花瓣,没有Alpha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沈柯沉默数秒,轻轻点了点头。
李曦媛才将保温盒放到床头柜,动作缓慢,时刻留意沈柯的反应,提防他受惊躲闪。她掀开盒盖,温热的粥香缓缓漫开,干净清淡,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地下室挥之不去的尘土气息。
“我喂你,还是你自己吃?”她轻声询问。
沈柯迟疑片刻,伸出手。
指尖仍带着细微的颤抖,握勺子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眼前安稳的一切,随时会轰然消散。李曦媛拉开椅子,坐在离病床半米远的位置,不去触碰他,安静地看着他慢慢喝粥。
一勺热粥滑入胃里,暖意缓缓铺开。
沈柯垂眸看着碗沿,小声开口:“昨天……是你报的警吗?”
李曦媛没有立刻作答。
片刻之后,她才淡淡开口:“我只是察觉到那栋别墅不对劲。真正救你的人,是你自己。若不是你撞门发出声响,我们很难找到藏在地下的密室。”
沈柯轻轻咬住下唇。
他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就算他撞得再大声,倘若没有警方出动,没有李曦媛牵制住李珉,他的呼救,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谢谢你。”他低声说。
李曦媛望着他苍白单薄的侧脸,心口泛起一阵细微的疼。
她最初接近沈柯,只是想替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照顾他。可当真看见沈柯蜷缩在病床上,疼得像一片枯叶,旁人稍一靠近就浑身发抖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分不清,心底是复仇的执念,还是本能的保护欲。
“不用谢。”她声音放低,“往后,不会再有人把你囚禁起来。”
沈柯没有接话。
等他慢慢喝完粥,李曦媛伸手收拾保温盒,沈柯忽然再次开口:“沈格……他怎么样了?”
李曦媛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跑了。”她如实告知,“警察冲进别墅的时候,他从后山小路逃走。李珉已经被捕,但他一口咬定别墅早已过户给沈格,所有罪行全部推到沈格身上。”
沈柯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
他不是单纯害怕沈格的报复,而是恐惧扎根在了骨头里。那间地下室的阴影不会因为换一间病房就消失,他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再次找上门。
“他还会来找我吗?”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音。
李曦媛沉默片刻,没有用谎话哄他,也不刻意放大恐惧。
“有这个可能。”她坦诚道,“所以这段时间,我会守着你。秦星朗也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独自陷入险境。”
沈柯垂下眼帘,不再追问。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半遮住脸庞。
李曦媛以为他疲惫了,准备起身离开。
可就在她将要站起的瞬间,沈柯掀开被角,露出一只缠着纱布的手。
他将手放在床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试探,又像是递出一份脆弱的信任。
“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他的声音微弱。
李曦媛愣住。
她看向那只苍白、布满伤口的手,心口像是被重物撞了一下。她缓缓坐回椅子,语气温柔:“好,我不碰你,就坐在这里陪着。”
沈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转头看她,不再说话。那只手就静静停在床边,像一根纤细、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线。
病房里静了下来。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沈柯手背上的纱布上,刺得李曦媛眼睛发酸。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别墅后院。
警方抵达现场之后,她本该立刻前往警局做笔录。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冲动,独自绕到后院的草地。她说不清自己在搜寻什么,只是冥冥之中,觉得有一件重要的东西被遗落在此。
她蹲下身,指尖拨开茂密的青草,触碰到一块冰凉湿润的硬物。
是一枚玉佩。
玉质细腻,边缘带着一道陈旧裂痕,是早年磕碰留下的。
李曦媛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枚玉佩,她认得。
多年以前,李珏尚在人世的时候,常年贴身佩戴。李曦媛曾经打趣过他,一个男人,为何随身带着这样一块玉。李珏当时低头细细摩挲玉石,轻声告诉她,因为这玉佩是他送给他的。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一直以为,这枚玉佩,早已陪着李珏下葬,埋进泥土里。
可此刻,它静静躺在青峰别墅外的草丛之中。
周遭警笛、脚步声、人声仿佛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她掌心冰凉的玉石。指节用力收紧,泛出青白。
倘若李珏真的长眠地下,玉佩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倘若李珏真的死了,沈柯不会轻易落入沈格手中,被囚禁折磨。
倘若李珏真的死了,他不会在警破门之前,隐约感受到远处一道注视的目光。
李曦媛猛地抬头望向远处幽深的树林。林间空空荡荡,只有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
但她无比确定,李珏来过。不是猜测,是笃定。
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几乎要将她吞没。
李珏还活着。
他明明活着,却眼睁睁看着亲生儿子被沈格掳走,承受伤害,一次次游走在生死边缘。
李曦媛攥紧玉佩,玉石的棱角硌进掌心。
她终于看透了。李珏的假死,不只是脱身避难。
他是在赌,赌李珉的报复,赌自己的软肋,赌沈柯的安危,赌李曦媛露出马脚,拿所有人的伤痛,赌一场棋局。
李曦媛缓缓站起身。
玉佩被她贴身收好,紧贴心口,冰凉刺骨,却又烫得灼人。
她没有立刻前往警局。独自站在草地上,久久不动。风卷着草木的气息吹过来,远处警灯不停闪烁。
李曦媛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满是冷意。
李珏,你真狠。
连自己的儿子,都可以拿来做筹码。
但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了结一切。
你不肯现身,我替你守着沈柯。你不愿认他,我替你认。你躲在暗处,我就以李曦媛的身份,一点点挖出你藏起来所有秘密,直到你再也无处躲藏。
病房里,李曦媛轻轻吐纳,把那翻涌的回忆压回心底。
她看向沈柯放在床边的手,声音平稳:“我不走。”
沈柯没有睁开眼。
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李曦媛心口一酸。
沈柯这句话,是在告诉她,你和沈格不一样,你是不会伤害他的Alpha。
李曦媛慢慢抬手,悬在他床边一寸的位置,没有触碰。
“睡吧。”她重复一遍。
沈柯绷紧的肩微微放松,终于安心合上眼。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阳光漫过几乎破碎的少年,伤口与痛都暂时沉下去。这是逃出地下室之后,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李曦媛坐在床边,隔着衣料,指尖触到心口藏着的玉佩。玉石冰凉,一路凉到心底。
她看着沈柯沉睡的模样,心底默念:珏哥。
既然你还活着。
那我这次,一定要让你回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