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格的皮鞋碾过别墅庭院碎石路,每一步都裹挟着令人头皮发紧的暴戾。他拖拽着沈柯,少年像一件被丢弃的破布娃娃,手腕被粗糙麻绳勒得血肉模糊。碎石划破沈柯的裤腿,血珠顺着小腿滴落,渗进枯黄草叶,很快被|干燥泥土吞噬干净。
“小兔崽子,还敢捅老子?”沈格狠狠啐了一口,温热唾沫溅在沈柯后颈,带着令人作呕的酒气,“等进了地下室,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柯没有说话。意识还陷在方才混乱的剧痛里,腰侧伤口撕裂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尖锐的疼。手腕被麻绳箍住,钝痛持续传来,可他却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他必须撑下去。
地下室的铁门锈迹斑斑。沈格抬脚狠狠踹在沈柯膝盖弯,少年踉跄着扑倒在地,重重摔在冰冷水泥地面,头骨撞在地面发出沉闷闷响。
“滚进去!”沈格的怒骂炸开。
厚重铁门被用力甩上,锁芯转动的咔嗒声在狭小空间里格外刺耳,像一道冰冷宣判,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
沈柯趴在地上,半晌无法动弹。腰侧伤口被摔得再次裂开,温热鲜血浸透单薄衣料,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他缓缓撑起身子,指尖触到冰凉粗糙的水泥地。空气弥漫潮湿霉味与积年灰尘,呛得他忍不住咳嗽,每咳一下,伤口就像被尖刀剜刺。
他强迫自己睁眼,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不是夜晚带着星月微光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能吞噬一切的空茫。他抬起手在眼前晃动,什么都看不见,连指尖轮廓都无从辨认。黑暗如同巨网,从四面八方裹住他,压得他难以喘息。
生理的疼痛持续翻涌,腰侧钝痛、手腕勒伤、膝盖擦伤,每一处都在叫嚣,提醒他眼下绝境。沈格的喝骂还在耳边回响,如同索命恶鬼。沈柯心里清楚,沈格不是说气话,倘若这次逃不出去,他会死在这里,被活活打死,埋在这座荒寂别墅,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恐惧顺着脊椎攀爬,攥紧心脏,几乎要剥夺他呼吸。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一旦慌乱,就再也没有机会。张明容会想办法,警察会来。这种囚禁不会持续太久,他只要撑住,等到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
他靠着冰冷墙壁坐下,将脸埋进膝盖,强迫自己不去聆听黑暗里细碎风声,不去预想那些恐怖结局。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每一次呼气都扯动伤口灼痛,可他不敢停下。他必须保持清醒,静静等待。
——
城郊另一侧,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远处树林阴影中。
李珏坐在副驾,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是张明容发来的简短信息:被发现了。小心为上。
他眼底掠过一丝沉凝。预警信号已经亮起,意味着假死计划随时可能暴露,李珉的眼线说不定已经铺开,一旦露面,长久筹备的脱身布局会全盘崩塌。不死之身的异能藏不住,一旦被李珉抓住,只会沦为无休止的实验品。
可脑海里闪过沈柯的脸。那是他的孩子。
犹豫只持续短短数秒。李珏抬手,对开车接应他的人低声吩咐:“开近一点,停在能看见别墅院门的位置。我要看一眼,确认沈柯安全。就看一眼,看完立刻走。”
他清楚这一步有多冒险。但他放不下。
——
别墅庭院,李烟的跑车缓缓停在枯黄草坪边。李槐此刻维持女相李曦媛的模样,伪装成李烟,踩着高跟鞋缓步下车。目光扫过院内枯死花草,眉头瞬间蹙起。风卷落叶,花瓣碎屑落在她裙摆,她浑然不觉,只盯着毫无生机的庭院,语气带着明显不耐:“这院子花草全都死了,多久没人打理?”
跟在她身后的李珉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搓了搓手,眼神躲闪,不敢对上“老婆”的目光:“所以我说这里太破,没什么好待的,我们回城里去吧。”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刺耳警笛声。
李珉脸色瞬间惨白。
李曦媛也顿住脚步,转头看向几辆警车呼啸驶入院子。警灯轮胎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刺耳摩擦声。红蓝交替的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眼底的惊讶与一丝了然照得清清楚楚。
“你果然在这里藏人。”李曦媛猛地看向李珉,语气毫不掩饰嘲讽,“警察都找上门,你还想骗我?”
她提起裙摆,踩着高跟鞋快步朝警车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警察同志!这里!这里有人!”
李珉在她身后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几名警察下车,身着制服,手持笔录本走到李曦媛面前,公事公办开口:“你好,有人举报这里非法拘禁未成年人,请配合我们检查。”
李曦媛抬手指向身后脸色铁青的李珉,语气轻松得仿佛闲谈:“这房子不是我的,是他的,你们找他。”
李珉沉着脸,咬着牙一字一句:“房子已经不是我的,前两天刚过户给别人。”
“怎么从没听你说过?”李曦媛挑眉,探究几乎要溢出来,“过户给谁?藏了什么宝贝,连我都不能说?”
李珉没有接话,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近乎哀求:“我们回去好不好?别在这里闹。”
“闹?”李曦媛像是听见笑话,冷笑一声,提着裙摆跟着警察往别墅内走,“我是配合警方办案,李总要是心虚,就自己留在这里。”
李珉望着她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别墅大厅内,沈格正焦躁来回踱步。方才听见警笛声,心底不安疯长。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见院内警车,还有李曦媛和警察交谈的身影,脸色骤然惨白。
“妈的,那小崽子报警了?”他咬着牙,从茶几摸出烟,手抖得几次都无法点燃。打火机火苗忽明忽暗,映出他眼底的狠戾与慌乱。
“喂!里面有人吗?”
李曦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刻意放大音量,尖锐刺破别墅死寂。
地下室里的沈柯捕捉到动静。
寂静被打破,上方传来模糊人声,隔着厚重楼板隐隐飘下来。沈柯猛地抬头,几乎以为是幻觉。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
有人来了!
他撑着墙壁想要站起,腿一软险些跌坐回去。腰侧伤口撕裂般剧痛,冷汗浸湿额发。他咬着牙,单手撑着墙壁,一点点挪到铁门边。每挪动一寸,全身骨头都像被拆解,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没有人!都是误会!”沈格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强行装出来的镇定,“警察同志,这里没有什么未成年人,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误会?
沈柯的心猛地沉下去。他不能被定性成误会,这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一旦错过,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下去。
他咬紧牙关,抬起头望向厚重铁门。黑暗之中,没有人看见他,他只能拼尽全力,把身体当作武器,狠狠撞向铁门。
“咚——”
沉闷撞击声在地下室炸开,耗尽他全身力气,裹挟着全部求生希望。
“我听到声音了!”李曦媛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几分刻意的兴奋,“你是不是把人藏到地下室了!”
沈格瞬间慌神:“没有!地下室早就封死,没人在里面!”
“咚——”
又是一次肩膀撞击。这一下几乎耗尽沈柯所有力气,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停下。他知道,这一声,楼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上方脚步声纷乱响起,警察问询、沈格辩解、李曦媛催促的声音,杂乱交织在一起。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地下室方向而来。
沈柯靠在铁门上,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门板缓缓滑落在地。鲜血浸透衣衫,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所有力气被抽干,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巨大疲惫。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的声响传来,铁门被拉开,手电筒光柱刺破无边黑暗。
他撑到了。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远处树林里,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低低唤着他的名字。
树林阴影里,李珏远远看见警察将虚弱的沈柯从地下室抬出来。少年浑身是伤,被担架小心安置。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可离别之痛又翻涌上来。他不能上前相认,只能远远看着。匆忙间,贴身佩戴的玉佩从衣袋滑落,掉落在草丛。他来不及寻找,接应的人催促他立刻撤离。
李珏最后看一眼担架上的沈柯,转身离开。
——
沈柯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消毒水的味道。
刺眼白光让他不由得眯起双眼,许久才看清病房景象。他躺在医院病床,白色墙壁,空气里消毒水混着淡淡花香,和地下室腐朽霉味截然不同。
“醒一醒,醒一醒。”
李曦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柯转头,撞进她关切的目光。她身侧站着秦望朗,两人都守在床边,看见他睁眼,脸上露出松一口气的神情。李曦媛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轻拍他肩膀。
指尖刚触碰到布料,沈柯如同被滚烫烙铁灼到,猛地缩回身体,整个人蜷缩起来,眼底残留着未褪的惊惧。
空气瞬间安静。
李曦媛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她缓缓收回手,放轻声音,带着歉意:“抱歉……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反应会这么大。”
她看着沈柯苍白的脸,眼底的慌乱,心里揪紧。她早已听闻沈格对沈柯做的一切,可直到亲眼看见少年这般本能恐惧,才真正体会到那些过往有多可怖。
“你醒了就好。”秦望朗将果篮放到床头柜,声音温和,不去触碰他,“别紧张,我们不会逼你,不想提过往就不问。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对对。”李曦媛立刻接话,努力缓和气氛,“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客。”
沈柯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酸涩沉重。他看着李曦媛温柔关切的眉眼,看向窗外洒落的阳光,眼泪毫无预兆滚落。
他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泪水顺着脸颊不停淌。不用再困在黑暗里数呼吸等待天亮,不用害怕下一秒遭受殴打,不用蜷缩在冰冷地面,任由绝望吞噬自己。那些黑暗里的恐惧、剧痛,濒临死亡的绝望,全部化作泪水汹涌而出。
李曦媛与秦望朗不再说话,安静陪着他。李曦媛取来纸巾,放得很远,轻轻推到床头,不靠近。
沈柯拿起纸巾擦眼泪,指尖还在微微颤抖。望着窗外阳光,听着身边两人平稳呼吸,他第一次发觉,人间的声音原来如此安稳。
他终于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从令人窒息的绝望深渊,重新回到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