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雾,混着窗外飘进来、属于城市午后的热意,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游走。张明容收回落在沈柯手腕伤口上的目光,推了推鼻梁上细框眼镜,镜片折射头顶冷白的灯光,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遮掩得严严实实。指尖捏着棉签的动作停在半空,棉头还沾着未干的碘伏,在灯光下泛着淡紫色的光。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沈柯,镜片后的目光藏着几分难辨的复杂:“你的意思是,有人以一栋别墅为筹码,想买你的命?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你一个刚分化成Omega的少年,为什么会有人想杀你?”
冰凉的消毒水味道钻进鼻腔,带着刺激性的微涩。沈柯掌心还残留碎瓷片划破的细密刺痛,那道伤口藏在纱布下,随心跳隐隐发烫。他有些茫然地摇摇头,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微弱晃了晃,终究彻底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以前我和父亲相依为命,后来他走了,我就什么也不剩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尾音被走廊隐约的脚步声撞得发颤,“沈格说,我两个爹都不要我了,我是没人要的东西。”
“等等。”张明容忽然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捏棉签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眼神紧紧盯着少年,像是要从他脸上挖出什么,“你说什么?你父亲,李珏?”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瞬间在两人之间漾开涟漪。沈柯茫然抬眼,澄澈眸子里还凝着未散的水雾,写满全然的疑惑:“对啊……”他歪了歪头,指尖无意识抠着椅子扶手,“怎么了?”
张明容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尴尬轻咳两声。指尖飞快在白大褂口袋里攥了攥,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正色道:“没事。”
他重新拿起棉签,蘸了点碘伏,指尖稳得惊人,给沈柯处理手腕上的划伤。动作比刚才更轻,几乎小心翼翼避开伤口边缘红肿。
“放心。以前我救不了你的父亲,但现在我一定会尽力救你。”
冰凉的碘伏触到破损皮肤,带来一阵尖锐刺痛。沈柯瑟缩了一下,指尖猛地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低着头,注视张明容的动作,没有看见,在他垂首的间隙,张明容放在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细微嗡鸣隔着布料传来,在安静长廊格外清晰。
张明容借着转身拿纱布的动作,侧身避开沈柯视线,飞快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冷光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在信息栏给匿名的对方发送消息,指尖用力几乎要捏碎屏幕:
——被发现了。小心为上。
发送完毕,他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划过屏幕,彻底删除对话记录,连回收站的痕迹一并清空,才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抚平白大褂上攥出的褶皱。再转过身,脸上又恢复那副冷静自持的神情,仿佛方才的慌乱从未发生。
他看着沈柯手腕上的伤,看着少年眼底那点微弱、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信任,像一点将熄的火苗,明明微弱,却依旧倔强亮着。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多说,只是将缠好的纱布系得更稳。
火车站的玻璃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烫,隔着一层玻璃,也能感受到外面空气里的燥热。几片云悬在天际,慢悠悠飘着,光线透过窗户,将倚着墙站着的男人身形分割成几块,明暗交错间看不清他完整表情,只能看见微蹙的眉峰,和眼下浓重的青黑。
人流汹涌地从火车上涌下,行李箱滚轮声、小贩吆喝、广播提示音交织在一起,嘈杂得近乎刺耳。
人群里走来的女人身着酒红色鱼尾裙,踩着细高跟,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喧闹的站台里格外惹眼。这是李槐,以女相伪装成李烟——李家强势偏执的女主人,专程设局,试探李珉。
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抬手,直接将手里的包扔到他怀里。包带金属扣撞在男人胸口,发出一声轻响。她脸上映着窗外晃进来的光斑,明明灭灭,语气带着李烟独有的、不容置疑的熟稔:“拿着。”
男人正是李珉,没有说话,下意识伸手接住包,指节因为用力泛白,亦步亦趋跟着她走,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女人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他看了一会,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眼下乌青,指甲上碎钻在阳光下闪细碎的光。漫不经心,却句句戳中要害:“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李珉摇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喉咙干涩得厉害,撒了谎:“嗯,有点累。”
女人忽然笑了,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抬手拢了拢耳边碎发,语气轻松得如同闲聊:“哎,带我去你山里那栋别墅玩玩呗。”
几乎是立刻,李珉脸色沉了下来,像被按下开关。他几乎条件反射摇头拒绝,语气里藏不住慌乱:“不行。”
“为什么?这么紧张?”女人眯起眼睛,往前凑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细细扫过他紧绷的脸,试图从细微表情变化里捕捉破绽,尾音拖长,裹着一丝危险笑意:“老公,你不会……在那藏人了吧?”
李珉喉结滚动,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看向远处广告牌。语气尽力装得随意,可攥紧包袋的手,泄露了心底的紧张:“很久没打理过,很脏,灰尘多,你去了也住不惯。”
“我不嫌脏。”女人向前一步,鼻尖几乎碰到他衬衫领口。她微微偏头,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一丝若有若无、属于山林草木的湿气。她的眼神冷了下去,语气跟着沉:“我现在就要去,立刻,马上。”
李珉后背渗出一层薄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带来黏腻的不适感。他攥紧手里的包,指尖泛白,语气带着恳求,顺着伪装的称呼开口:“烟烟,别闹。你刚下火车,先回市区,好不好?”
“不好。”女人的语气冷下来,抬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长长的指甲染成粉红镶钻,几乎嵌进皮肉,留下几道红痕。她盯着他躲闪的眼,一字一句压着警告:“少跟我装糊涂。你在那栋别墅里,到底藏了什么?”
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很快被深沉的冷静覆盖。李珉久经算计,短暂失态之后迅速收敛情绪,不再直白拒绝,开始迂回周旋。
医院长廊之内,手术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缓缓熄灭,像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大门被推开,穿着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交代几句例行术后注意事项。沈格躺在病床上,腹部伤口被厚厚的纱布层层包裹。麻醉效果褪去,剧烈疼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伤口,疼得他脸色发白,额角渗着细密冷汗。
他躺在病床上,刚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穿过来往人影,精准锁定不远处长椅上的沈柯。少年穿着宽大不合身的衣服,手腕缠着纱布,头发凌乱,光线落在他脸上,安静地垂着眼,听着张明容说话。眼底没有了之前的期盼,只剩一片死寂,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沈格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几乎要立刻坐起身,腹部伤口狠狠牵扯,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瞬间发黑。他咬着牙掀开被子,不顾护士劝阻,挣扎下床。脚步踉跄,却依旧快步走到沈柯面前,伸手一把攥住少年手腕。掌心温度滚烫,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带着惯有的、命令式的温柔,眼底翻涌偏执的占有欲:“走,别待在这里。跟我回家。”
沈柯跟着站起身,手腕被沈格牢牢攥住。粗糙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上来,他没有露出一丝痛苦神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垂着眼,任由对方拖拽自己。
沈格是Alpha,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微微外泄,压迫感扑面而来。沈柯后颈腺体骤然刺痛,过往创伤带来的本能恐惧席卷全身,栀子信息素不受控地微弱颤抖。他死死压下想要退缩的本能,没有挣扎。
临出门时,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张明容正在看他。
医生站在长廊的阴影里,半边身子隐在昏暗之中。白大褂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动,镜片后的目光,静静望着沈柯,情绪复杂,有惋惜,有无奈,有挣扎,还有一丝旁人读不懂的筹谋。
沈柯脚步顿了一瞬,随即被沈格拽着,一步步走出长廊,消失在拐角。
长廊里的风还在吹,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长椅上残留一点极淡的栀子花香,很快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