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时,入目是一间陌生的房间。
窗帘拉得严实,只留一道窄缝,漏进一缕浅淡天光。空气里浮着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药香,暖烘烘的,和墓碑前刺骨的寒凉截然不同。
沈柯稍稍动了动身子,才发觉自己躺在柔软床褥之间,身上盖着晒过太阳的薄被,可浑身滚烫,喉咙干得像要烧起来。
“醒了?”
沈格的声音自床边传来。沈柯转头,看见男人坐在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指尖轻碰杯壁试了试温度,才将杯子递到他面前。“慢点喝,水是温的。”
沈柯浑身酸软无力,无从拒绝。沈格半扶着他坐起身,一只带着体温的手垫在他后颈。温热的杯口抵到唇边,他小口吞咽,喉咙里灼烧般的痛感,才稍稍平复。
“三十八度六,烧得很重。”沈格放下杯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掌心温度温和,“得吃退烧药。”
说着,他从床头柜拿起几片白色药片,递到沈柯眼前。
沈柯眉头骤然蹙起,像受惊蜷缩的幼兽,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吃,苦。”
沈格低低笑,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那怎么办?不吃药烧退不下去。李叔叔若是知道,该怪我没照顾好你。”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厨房,片刻折返,掌心攥着几颗晶莹冰糖。兑进温水里,连同药片一起递过来。“先含颗糖,再吃药,就不苦了。”
沈柯盯着他手中物件,迟疑许久。
他从小怕药。李珏还在的时候,总会把药片碾碎,混进蜂蜜水里喂他。后来李珏病倒,再没人管他服药与否,发烧疼痛,他都只能独自硬扛。
“真的不苦?”少年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骗你做什么。”沈格笑着把糖送到他唇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嘴角,“乖,张嘴。”
沈柯含住冰糖,甜意在舌尖化开,才咽下药片。药的苦涩依旧顺着喉咙往上翻涌,他忍不住蹙眉咳嗽,刚喝进去的水呛出来,溅湿沈格大半片衬衫。
“对不起……”沈柯慌了神,伸手想去擦拭,手腕却被沈格轻轻按住。
“没事。”男人语调依旧温软,抬手轻拍他后背帮他顺气,“吐出来,舒服些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胸前湿痕,淡淡一笑:“你看,吐了我一身,我得换件衣服。”
沈柯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他抬手,一颗一颗解开衬衫纽扣。
“你干什么?”沈柯瞬间绷紧躯体,往被子深处缩,警惕地盯着他。
“换衣服。”沈格手上动作没有停下,语气坦荡平静,“总不能穿着湿衣裳,容易着凉。”
衬衫被脱下,精实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天光下清晰浮现,肩背流畅有力,成年Alpha独有的压迫感无声漫开。
沈柯脸颊迅速发烫,慌忙偏过头,耳尖不受控制地热起来。
身后传来低低戏谑的笑声:“看什么?羡慕?”
“没有!”少年声音又急又慌,埋进被褥,连脖颈都染上绯红,“谁、谁羡慕了!”
沈格不再逗他,慢条斯理换上干净衬衫,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他走回床边,弯腰替沈柯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失真。
“睡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哄睡的调子,“我就在这儿守着你,不走。”
沈柯眼皮越来越沉,发烧带来的眩晕再次涌上来。他半睁着眼,望着沈格坐在床边的侧影。微光勾勒出柔和轮廓,像一束温暖的光。
他想起李珏离开之后,沈错骂他丧门星,亲戚们避之唯恐不及,就连邻里的狗,都会对着他吠叫。从来没有人,这样轻声同他说一句,我守着你。
少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被这层虚假的温柔,悄无声息裂开一道细缝。
他闭上眼,听见沈格起身关灯。房间只剩下均匀呼吸声。黑暗之中,没有人看见,沈格那双温和的眼眸沉沉落在少年脸上,眼底深处翻涌近乎贪婪的阴翳,如同猎人静静注视落入陷阱的猎物,唇角勾起冰冷势在必得的弧度。
——
千里之外。
小镇的午后安静平和。
李珏坐在临河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窗沿的盆栽。这里是张明容与张明敏为他安排的藏身之地,远离旧城所有熟人,没有人知晓他的过往,更无人知道他拥有不死之身。
假死计划顺利落地,他如愿从李珉布下的局脱身。这场假死,本就是他对李槐过往欺骗的报复。
日子安静松弛,不必周旋阴谋,不必应付沈家的猜忌。只是每当暮色降临,心底便漫上来对沈柯的惦念。
他托人悄悄打探消息,得知沈柯染了病,沈格守在身边照料。信息寥寥,不足以让他安心。
思念啃噬心神,可他不能回去。一旦现身,全部谋划都会崩塌,李珉的第二层陷阱便会即刻收拢。
李珏放下剪刀,望向远处缓缓流淌的河水。他只能留在这片安宁里,继续做一个长眠于墓碑之下的亡者。
切回沈家。
高烧褪去的瞬间,沈柯被巧克力醇厚的甜香唤醒。
体温计被沈格捏在指尖,冰凉金属轻轻贴过他滚烫的皮肤,带着近乎温柔的试探。沈柯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见沈格垂眸望着自己,阳光从窗棂漏下来,在他睫毛镀一层浅金,像一幅精心描摹的画。
“烧退了。”沈格的声音轻如羽毛,落在他耳畔,“小柯,感觉怎么样?”
沈柯头脑依旧昏沉,喉咙发堵,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眨眨眼看向对方。沈格把体温计放到床头柜,从身侧取出一只精致铁盒。
盒子搁在床头,淡淡的奶香与微苦的可可气息漫开。
“尝尝这个。”沈格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对待稀世珍宝,指尖掀开盒盖,“我特意给你带的。”
沈柯目光落在盒内巧克力上,烫金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零食。自李珏病重,家里气氛压抑沉闷,苦涩与疲惫占据了全部生活。
“这是……给我的?”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退烧的虚弱,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沈格挑了挑眉,温和地笑起来,像春日暖风:“当然,是给你的。”
他亲手打开盒子,里面整齐码着一排巧克力,深褐色外壳缀细碎纹路。沈格拿起一块递到他唇边,动作自然,仿佛演练千百遍。“来,张嘴。”
沈柯迟疑片刻,微微张口含住。
入口先是微苦可可,紧接着绵密的甜在舌尖化开,暖流淌进喉咙,眼眶莫名微微发热。
他抬起头,少年眼眸亮晶晶的,揉碎了星光,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被甜味包裹的柔软。“谢谢。”
“跟哥哥客气什么。”沈格指尖轻轻擦过他唇角,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以后想要什么,都跟哥哥说。”
沈柯没有说话,攥紧手里剩下的巧克力包装纸,指节微微泛白。
他以为,这份温暖,就是苦难之后,平静午后全部的甜香。
房门被猛地推开。
“儿子,去给我弄点水来。”沈错带着浓重酒气,大步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床上的沈柯,脸色瞬间沉下。
沈格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厨房,脚步很轻。
沈柯躺在床上,看着沈错的目光。那目光毫无掩饰的厌恶,像一把淬毒的针。
“病好了就躺着?”沈错呵斥,酒气扑面而来,“没用的小东西,成天惹麻烦。”
沈柯不说话,下意识往被子里面缩。
“爸,你别这么说,小柯生病了。”沈格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
“生病?”沈错嗤笑一声,“别把那些晦气的病带回来。”
刻薄的话语一句句砸过来。沈柯脑海翻涌回忆:李珏躺在病床上消瘦的模样,王芳诅咒的话语,所有悲伤像潮水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蜷缩在被褥里,试图躲开伤人的言语。
“好了爸。”沈格端着水杯走回来,递到沈错手里,语气带着无奈,“你喝醉了,别说了。”
沈错接过水杯,又狠狠瞪了沈柯一眼,才摇晃着离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风吹树叶的声响。
沈格转过身,看向沈柯,声音放缓放轻:“别往心里去,父亲喝醉了。”
沈柯依旧沉默,指尖攥紧巧克力包装纸。看着沈格转身要离开的背影,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等一下。”
沈格回头看他。
沈柯望着眼前这个高大Alpha的身影,心底酸涩翻涌。同样是沈错的儿子,沈格得到纵容偏爱,而他,只有无尽厌弃。
“为什么。”少年声音发颤,“同样是他的儿子,他对你,和对我,完全不一样?”
沈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心底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