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穿过连绵的群山,车窗外是一层层被雨水洗透的绿。
嘉陵江在峡谷里绕来绕去,雾气缠在山腰,像一块湿软的青纱。李珏靠在车窗边,看着旧风景被迅速抛在身后,心里那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也换了一具健康的身体。
从今往后,不再是李珉棋局里的实验体,不再是困在婚姻里的Omega,不再是那个日日被病痛、猜忌、背叛啃噬的李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从外地来川地落脚的人。
火车到站后,他在川北一座临江小城租了一间小房子。
楼下就是老街,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两边小馆子冒着热气。老板操着一口地道川音,嗓门亮得很:
“小伙子,吃点啥?豌杂面?牛肉面?我们家海椒香得很!”
李珏站在摊前,微微停顿,然后轻声道:
“豌杂面,多放海椒,再加个煎蛋。”
老板笑了:“要得!这才是来我们四川的样子!”
面端上来,红油浮满一层,花椒的麻香、芽菜的咸香、肉末的酱香混在一起。李珏坐在小桌边,慢慢吃着热面。热气扑在脸上,辣意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稳稳吃过一顿饭了。
从前那些日子,太苦了。
苦到他连呼吸都要算计,连睡觉都要提防,连对儿子好,都不敢太明显。
现在好了。
他自由了。
可是每到夜里,山城的雨敲在木窗上,他总会想起沈柯。
想起少年在病房里守着他的样子。
想起他睡着时眉头紧皱,像在梦里也怕失去什么。
想起他最后离开病房前,沈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有感应。
李珏躺在床上,睁开眼望着黑暗。
他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一旦回去,李珉的网会再次收紧,不死异能、灵魂互换的秘密都会暴露。他好不容易逃出来,不能因为一时心软,把一切都赔进去。
可沈柯的脸,总在雨夜里浮上来。
少年那么小,那么怕黑,那么怕被丢下。
他把沈柯一个人留在沈家,等于把羊送进狼群。
李珏心口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贴身放着的玉佩。
那是他从前留给沈柯的,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和过去有关的念想。
再等等。
等这边安顿好,等风声再松一点,他就偷偷回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
确认沈柯还活着,确认他没有被沈错折磨得太惨,确认他还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看完,他就回来。
从此彻底斩断过去,在川地过新的生活。
李珏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不知道,有些线一旦牵起来,就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
千里之外,城郊墓园。
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
沈柯跪在墓碑前,膝盖深深陷进湿软的泥里。他没有打伞,单薄的校服外套被雨水浸透,黏在身上,冷得像一层冰。
他已经在这里守了很久。
从天黑到天亮,又从天亮到天黑。
沈家老宅他不想回。
那里没有李珏,没有药香,没有温粥,也没有人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
只有沈错的骂声,空荡荡的房间,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爸爸死了。
是他睡得太沉。
是他没有看好他。
是他连最后一刻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沈柯一遍一遍想,那天晚上,如果他没有睡过去,如果他多醒一次,如果他听见了病房门口的动静,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爸爸就不会一个人走到卫生间?
是不是他就不会死在冰冷的地砖上?
少年的手指深深抠进泥里,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淌,糊住他的眼睛。他分不清脸上是雨水还是眼泪,只知道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爸……”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你别不要我。”
“我以后会听话,我会好好吃饭,我会乖乖待在家里。”
“你回来好不好?”
墓碑沉默着。
雨越下越大,把他的声音冲得七零八落。
沈柯浑身发抖,喉咙里冒火,脑袋昏沉沉的。他已经一天多没吃东西,又在雨里跪了这么久,身体早到了极限。可他不想走。
他怕自己一走,爸爸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脚步声穿过雨幕,缓缓停在他身后。
一把黑伞撑了过来,挡住了落向他头顶的雨。
沈柯僵硬地回头。
雨雾里,沈格站在他身后。
男人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深色风衣贴在手臂上,可那把伞几乎整个倾向他这边。沈格的脸隐在雨幕和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可声音却低得很稳。
“小柯,跟我回去。”
沈柯一怔。
他以为沈格会骂他,会拽他,会像以前那样用强势的信息素压得他喘不过气。可现在的沈格,声音里没有暴戾,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压抑的疲惫。
沈柯嘴唇发抖:“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在这里会冻死。”沈格道。
“那和你没关系。”沈柯别开脸,“你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你管不着我。”
这句话刚落,沈格忽然沉默了。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格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比刚才更低。
“我是你哥。”
沈柯猛地愣住。
他从没听过沈格用这种语气说话。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也不是嘲讽。
那声音很沉,很哑,像被雨水泡过,也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我是你哥。”
沈格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清楚,也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沈柯最疼的地方。
“你爸妈不在了,你就只剩我了。”
沈柯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
“我没有爸妈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没有家了。”
“你有。”沈格道。
沈柯抬头看他。
雨幕里,沈格的脸终于从阴影里露出来。他眼底没有往日的戾气,只有一片很深的红,像是也熬了很久,也像在某种他看不见的痛苦里泡了很久。
沈格蹲下来,伞仍旧稳稳罩在沈柯头顶。
“你还有我。”
他说。
沈柯呆呆地看着他。
他不明白。
从前那个总是和家里吵架、总是和沈错对着干、总是一副谁都管不了的沈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
可他现在太饿了,太冷了,太怕一个人了。
爸爸死了。
沈错不管他。
李槐也没有出现。
全世界好像都把他忘了。
只有沈格,还站在这里。
沈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因为太绝望。
绝望到哪怕只是一句虚假的“你还有我”,都像一根浮木。
“你真的会管我吗?”他哑着嗓子问。
沈格看着他。
雨顺着伞沿往下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雨帘。
过了几秒,沈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冻得发抖的肩膀。
“会。”
他答得很轻,也很肯定。
“你爸妈不在,我管你。”
“没人给你做饭,我给你做。”
“没人接你放学,我接你。”
“没人陪你来看你爸,我陪你。”
沈柯的哭声一下子崩不住。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他不知道沈格说的是真是假。
他也不知道这份突然出现的关心背后藏着什么。
可他太需要了。
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他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他还有家。
沈格没有立刻抱他,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先跟我走。”他说,“你烧得厉害,再跪下去,你爸在下面也不会安心。”
沈柯浑身一震。
他抬起泪眼,看向墓碑上李珏的名字。
雨水把照片打湿了,李珏的脸在雨雾里模糊不清。
沈柯忽然觉得害怕。
他怕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怕他死了,就连爸爸最后一点痕迹,也没有人再记得了。
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我跟你走。”
沈格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快得像错觉。
再抬眼时,他仍旧是那个红着眼、压抑着悲伤的哥哥。
他扶着沈柯慢慢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
“慢点。”沈格说,“地上滑。”
沈柯浑身发软,几乎是被他半扶着走出墓园。
雨还在下。
伞很大,可沈柯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
他像是把什么东西留在了墓碑前,又像是把自己最后一点防备,连同雨水一起,交了出去。
他不知道,沈格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层薄薄的糖衣。
里面裹着刀。
也裹着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