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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暗流

医院的最后一丝暖意,随着殡仪车的驶离,彻底刮散在深秋的风里。

卫生间地砖上漫开的暗红血渍,被保洁拿着清水和清洁剂仓促冲刷。水流卷着淡红的痕迹,顺着地漏缓缓流走,仿佛那些惨烈的画面可以一并抹去。可那一幕,早已死死烙进沈柯的眼底,血肉模糊,日夜不散,怎么擦,都擦不掉。

躺在推床上的那具躯体,双腕割裂翻卷,脸上横划数道深痕,血肉糊住眉眼,再也辨认不出原本的轮廓。对外的定论早已敲定,白纸黑字写进病历:晚期乳腺癌,重度抑郁,不堪病痛日夜折磨,深夜独自在卫生间自尽。

张明容全程冷静地走完所有流程,上报死亡记录,核对资料,联系沈家来人。他的每一句说辞,每一个签字,都滴水不漏,牢牢封死李珏金蝉脱壳的秘密。灵魂互换,不死之身,这场精心谋划的死遁,除了他与姐姐张明敏,世间再无第三人知晓。

骗局完美无缺。

唯有留下活着的人,坠入不见底的深渊,承受全部真实的煎熬。

沈柯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全部魂魄。

他踉跄地跟在推床身后,指尖几次想要触碰那层白布,都被张明容不动声色拦下。沈错大步上前,粗糙有力的手一把攥住他胳膊,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少年单薄的骨头。沈柯没有挣扎,没有哭喊,目光空洞涣散,任由对方拖拽,被塞进轿车带回沈家老宅。

一路无言。眼泪早就流干了,心脏痛到麻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慢慢挤压,连跳动都带着钝重的疼。

那个护了他十几年的人,那个温柔隐忍,哪怕被病痛反复磋磨,也会记得给他留温粥、替他掖好被角的爸爸,真的没了。

不是病床之上,平静地耗到油尽灯枯。是熬到极限,疼到无法忍受,在无人的深夜,独自割腕,亲手划烂自己的脸,独自死在冰冷密闭的卫生间。

一想到李珏最后独处的时刻,沈柯的胸腔就一阵阵发紧,窒息感涌上来。他一遍一遍质问自己,为什么那晚睡得那么沉,为什么没有守在床边。如果他警醒一点,如果他留在病房,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这份沉甸甸的愧疚,和丧亲的哀恸缠在一起,死死啃噬少年的骨血。

踏入沈家老宅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气息几乎压垮他。

屋子里到处残留李珏生活过的痕迹。书桌上摊开的旧书,床头柜上常备的止咳药,沙发上那件Omega常披的薄外套,淡淡的药香与温和信息素,还静静萦绕在空气里。可那个会轻声喊他“小柯”的人,再也不会推门走进这间屋子,不会再抬手抚过他的发顶。

沈错心性粗冷,本就不耐生死离别带来的矫情。看见沈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皱着眉骂了两句没出息,甩手把他丢进厢房,转身出门应酬。偌大的老宅,只留少年一人,困在无边无际的悲痛里自生自灭。

没有人过问他有没有吃饭,没有人察觉他整夜不眠,没有人安抚他反复惊醒的噩梦。每当夜色降临,闭上眼,卫生间满地血色的画面就会反复闯入脑海,破碎模糊的脸,静静躺在血泊之中。

沈柯彻底垮了。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整日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李珏遗留的薄毯。毯子上残留的气息一天天变淡,每消散一分,他心底的恐慌就加重一分。他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人,世间再无归处,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而医院外街角的阴影之中,秋风卷着枯叶盘旋,李槐静静立在那里,目送殡仪车缓缓驶远,浑身一寸寸冷下去,直至四肢僵冰。

掌心死死攥着那枚李珏赠予他的玉佩,玉石棱角狠狠嵌进掌心皮肉,刺出细密的血痕。皮肉的疼痛微不足道,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剧痛。

直到此刻,他才读懂李珏从前所有的决绝,所有刻意的疏离,婚礼上那一下狠狠的推开。

从前他只当是两人之间的隔阂、怨怼,是李珏记恨他过往的欺骗。直到这场惨烈的死亡落在眼前,他才明白,李珏早已被病痛、阴谋、层层枷锁压到无路可走。

那场假的死亡,在所有人眼中都是真的。李槐看见的,也是这场盛大而绝望的落幕。

他以为,长久以来自己的隐瞒与欺骗,一步一步,逼得那个温柔的Omega走向绝路。

无尽的悔恨像冰冷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站在秋风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不敢放声痛哭。他没有资格上前,没有资格去见最后一面,所有亏欠,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当面道歉、弥补。

从今往后,姓名刻在墓碑之上,两人阴阳永隔。

他活着,余下漫长一生,都要背负这份无解的思念与赎罪。

两处崩溃,两座荒芜。

沈柯困在老宅,日夜被噩梦和愧疚折磨;李槐隐于阴影,余生都将浸泡在悔恨之中。

而在所有人沉溺哀痛,自顾不暇的时候,暗处蛰伏许久的沈格,缓缓收紧了他的网。

之前的争执、暴戾、锋芒,全都是刻意演出来的表象。他这些日子凭空消失,不是逃避,而是隐在暗处冷眼旁观,静静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他看着李珏的落幕,看着沈错粗暴冷漠,看着少年失去唯一的依靠,被悲痛一点点撕碎,被至亲漠视,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最好的时机,终于来了。

往后,他要收起所有戾气,藏起骨子里的偏执与掠夺。不再争吵,不再寻衅,不再用强硬的方式逼迫。他要化身唯一愿意向破碎少年伸出手的人,递上旁人都不肯给予的温柔与共情。

所有人都沉浸在悲伤里,没有人留意他。没有人看穿这份温柔之下,藏着怎样阴鸷的图谋。

沈柯开始趁着夜色偷偷跑出老宅。

白日他被困在死寂空旷的房子里,被回忆反复凌迟。等到深夜,等老宅所有人都沉沉睡去,他便独自动身,去往城郊墓园。

他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一守就是整整一夜。

秋风萧瑟,寒露浸透衣衫。接连几日,天空落下连绵冷雨。泥土被雨水泡得软烂泥泞,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浸透衣料,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少年单薄的身子蜷缩在碑下,任由雨水打湿头发,冻得浑身发抖,也不肯起身离开。

他想陪着爸爸。哪怕眼前只有一方冰冷石碑,一场连绵冷雨,也好让李珏不必孤零零躺在地底黑暗之中。

沈柯不知道,每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远处浓密的树影里,都伫立着一道沉默的身影。

沈格站在暗处,隔着雨幕静静注视碑下那个单薄蜷缩的少年。雨水打湿他的风衣,他浑然不觉,目光牢牢锁在沈柯身上。看着少年日渐消瘦,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他在寒雨中摇摇欲坠,高烧慢慢在身体里滋生。

眼底翻涌着近乎贪婪的阴翳,脸上却慢慢戴好温柔悲悯的假面。

网,早已织就。

猎物已经心力交瘁,伤痕累累,满心破碎,极度渴求一丝暖意。

只差一场大雨,一次晕倒,一场恰到好处,足以让少年放下防备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