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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离世

凌晨三点零七分。

整栋私立医院沉入最深的死寂。

雷雨如期砸落,夜空滚过低沉闷响,云层间翻涌的电流精准干扰大楼全部精密监测频段。李珉远程挂载的生命波动侦测仪器瞬间飘起一片雪花,所有生命数据短暂失效。

这是数十天谋划里,唯一、不可复制的空窗期。

顶楼VIP病房门窗紧闭,监控受线路干扰短暂卡顿,画面停滞。

张明容与张明敏静立阴影,屏息等候。

“时机到了。”

低沉一声落下,张明容眼底漾开淡白色的灵魂置换异能波动,轻柔而强悍地铺满整张病床。

李珏闭上眼,彻底放松躯体。体内不死异能层层裹护住他的魂体,像一层坚固屏障,抵御神魂剥离时撕裂般的剧痛。剧痛穿骨,意识翻涌,眼前飞快掠过仙游山涧、年少情爱、半生棋局,最后定格在陪护床上沈柯蹙紧的眉眼。

千般过往,尽数斩断。

下一瞬。

魂离躯壳。

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李珏的灵魂彻底脱离这具久病孱弱的躯体,平稳迁入早已备好、骨相身形与他高度相似的脑死亡替身躯体。置换完成,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床上那具躯壳,从此再无李珏。只剩一具按照预设剧本,等待落幕的空壳。

张明敏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她先取出薄刃,在替身的脸上划出数道交错深刻的伤口,皮肉翻卷,彻底打乱原本的五官轮廓;随后刀片落在双腕,深深割开血管,再调配仿真血浆,顺着伤口缓缓淌下,浸透病服,流淌在白色瓷砖之上。

所有痕迹、伤口深浅、血渍凝固速度,全部严丝合缝贴合剧本:晚期乳腺癌,不堪病痛折磨,深夜独自出走,在僻静卫生间割腕,自残毁容,绝望自尽。

面容损毁,血肉模糊,旁人只能凭身形、病历认定死者就是李珏,很难细致核验面部。

天衣无缝,无从查证,无可翻案。

“遗体处理完毕。”张明容压着气息,目光扫过面目狼藉的替身,“撤离通道畅通,远端监测尚未恢复,快走。”

换上宽松病服的李珏站在暗处,新躯体的气质褪去长久伪装的孱弱,只剩一片清冷沉静。自由就在眼前。

他最后回眸,看向陪护床上熟睡的沈柯。少年眉头死死皱起,睫毛剧烈颤动,像是在梦里提前感知那场灭顶别离。心口骤然一缩,酸涩翻涌。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脱身,是对李槐长久欺骗最狠的报复。可这场棋局里,最无辜的牺牲品,是他的孩子。

没有多余停留,李珏转身,踏入无人监控的后勤暗道,一步一步走出这座困住他半生的牢笼,消失在滂沱雨夜深处。

病房重归死寂,只留下血泊里冰冷的躯壳,静静等候黎明。

……

清晨六点,雷雨停歇,天色蒙蒙透亮。

微光顺着窗帘缝隙渗进病房,微凉空气漫入屋内。

沈柯猛地惊醒。

不是自然苏醒,是心底骤然一空的恐慌,硬生生将他拉出浅眠。病房安静得过分,往日清晨微弱的咳喘、翻身的细碎声响,全部消失。监护仪依旧滴滴作响,屏幕上的线条平直僵硬,冰冷得毫无生气。

“爸爸?”

沈柯心头一紧,赤脚踩上冰凉地板。陪护床离病床不过两步,可这短短距离,让他手脚发凉,浑身发僵。

他抬眼看向病床——空了。被褥早已冷却,枕边空空荡荡。

一瞬间,少年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爸爸!”

沈柯声音发颤,扑到床边,指尖抚过冰冷被褥,没有一丝余温。昨夜还虚弱靠在床头、轻声安抚他的人,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攥紧四肢百骸。沈柯来不及穿鞋,赤足冲出病房,惨白长廊空荡荡,保洁与护士都还未到岗。

“张医生!护士!有人吗!”

嘶哑的呼喊划破清晨寂静。他疯了一样一间间推开房门,走廊尽头、安全通道、茶水间、检查室,每一处角落仔细搜寻。

没有。哪里都找不到李珏。

心脏狂跳,恐惧压得他几乎窒息。爸爸重病缠身,连走路都费力,怎么会凭空消失?

是沈格?那个失踪多日、戾气深重的沈格,是不是偷偷潜入医院,带走了爸爸?

念头升起,眼泪瞬间崩落。沈柯咬着牙,一边落泪一边狂奔,从顶楼跑到一楼,穿过空旷大厅,寻遍院内花园、电梯角落。寥寥早起的病人诧异望着赤脚狂奔、满脸泪痕的少年,无人知晓他天塌地陷的恐慌。

他找遍整栋医院,一无所获。

就在沈柯双腿发软,濒临崩溃,快要跌坐在地时,二楼极少有人使用的公共卫生间门缝,飘来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混杂消毒水气息,尖锐扎进鼻腔。

少年浑身僵住,缓缓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半掩的木门。风一吹,门缝里泄出刺目的暗红。

沈柯脚步虚浮,一点点挪过去,颤抖指尖推开木门。

视野敞开的刹那,世界轰然崩塌。

狭小卫生间光线昏暗,白色地砖上蔓延大片半干的血色。他最熟悉的那个人,静静靠在墙角。单薄病服被血液浸透,袖口滑落,双腕伤口狰狞,脸上横七竖八布满深浅划伤,血肉模糊,往日温柔眉眼已经辨认不清。

双目轻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是爸爸。

是他守了数十日夜,拼尽全力保护,日日祈祷能够撑下去的李珏。

独自撑着病体走出病房,躲在这间僻静卫生间,亲手割腕,划伤自己的脸,选择了一场惨烈决绝的自尽。

“爸……爸爸?”

沈柯喉咙破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缓步踏入,赤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如同踩在刀尖。颤抖伸手,探向颈侧。

无脉搏。再探唇边,没有呼吸。

彻骨冰冷,死寂。

“不要……不要这样……”

沈柯膝盖重重砸落在血泊边缘,泪水疯狂砸在地面。他伸手想去触碰,又不敢,怕一碰,这仅剩的身影就会彻底碎裂。

昨夜还好好的,昨夜还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轻声和他说话。怎么一觉醒来,天人永隔。

“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不叫我……”

破碎的哭声在密闭卫生间反复回荡,无人应答。只有满地冷血,一具面目狼藉的躯壳,一场埋葬所有温柔的永别。

消息很快传开。张明容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冷静地安排人手,将盖着白布的躯体抬上推床,布角沾着未干血渍,像一朵刺眼红梅。

沈柯几乎扑上前,指尖刚触碰到白布,就被张明容轻轻按住。

“已经晚了,小柯。”男人声音带着医生特有的冷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晚期乳腺癌,他早就撑不住。活着对他而言,是无尽折磨。节哀。”

“折磨?”沈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砸在白布上,晕开湿痕,“他解脱了……那我呢?”

抓着白布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他走了,留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

张明容看着他通红的眼尾,沉默几秒,拿出手机:“我给沈错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少年沉浸在巨大悲痛里,完全没有留意其中破绽——张明容从未详细问过他的家事,却清楚知道沈错的名字。

电话拨通,不多时沈错骂骂咧咧赶到医院,一把拽起沈柯胳膊,力道几乎捏碎骨头。沈柯死死扒着停尸房门框不肯离开,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回沈家。

而无人留意,医院远处街边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沈格。

他消失多日,从不是远走他乡,而是蛰伏暗处,冷眼旁观整场落幕。他看着救护车进出、看着白布裹起尸体、看着沈柯崩溃痛哭被沈错强行带走。

眼底翻涌着近乎贪婪的阴翳,唇角勾起一抹隐忍冰冷的笑。

李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