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秋雨连绵,细密的雨丝裹着刺骨寒气,日夜敲打沈家老旧的青瓦。院子里的落叶被雨水泡得腐烂,潮湿沉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像一块化不开的阴霾,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李珏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持续衰败。
他刻意控制饮食,夜里任凭冷雨穿窗,不肯加厚被褥。原本只是偶发的咳喘,如今发作得越来越频繁,稍微起身走动几步,胸口便翻涌起闷痛,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沈柯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厢房。每日清晨打来热水,熬煮软烂的粥,默默收拾痰盂。少年眼底红血丝一日重过一日,脸颊也跟着清瘦下去。他不敢在父亲面前流露太多恐惧,只有趁着出门采买食材的短暂间隙,才能偷偷给李槐传递几句简短消息。
“爸爸今天咳得更厉害了,夜里会醒好几次。”
“沈格昨天又来闹事,在正屋摔碎茶杯,说这宅子沾了晦气。”
消息简短,每一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李槐心底。
李槐依旧困在出租小屋无尽的煎熬等待里。那块玉佩被他日日夜夜揣在贴身衣袋,玉石的凉意贴着胸口。他无数次反复回想婚礼那日李珏决绝的模样,一边自我折磨地推演最坏的结局,一边又抱着微弱的侥幸——也许活检结果是良性,也许只是普通肿块,所谓诅咒,终究只是旁人无稽的谣言。
可心底深处,那股不安,正越来越重。
沈家厢房内。
午后雨势稍稍停歇,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院门传来敲门声,是张明容的诊所派人专程送来病理报告。
沈错亲自接过牛皮纸信封,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莫名微微发颤。他拆开信封,目光扫过纸上打印的文字,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恶性肿瘤,乳腺,浸润性,倾向中晚期。
短短一行字,如一记重锤轰然落下。
沈错捏着那张纸,喉间骤然发紧。此前他尚且存着一丝侥幸,盼着只是普通结节。可白纸黑字的病理报告摆在眼前,所有幻想尽数破碎。邻里之间那些关于诅咒的闲话瞬间涌入脑海,一股刺骨的晦气感席卷全身。
“真的是癌……”他低声喃喃,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随同送信人前来的,还有李珉安排的眼线。那人静静站在一旁,看完报告副本,一言不发,转身便回去向李珉复命。
沈错捏着报告,走进李珏的房间。
李珏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安静得看不出情绪起伏。这场戏,他已经在心底排练许久。
“报告出来了。”沈错把纸张递过去,语气藏着烦躁与忌惮,“医生说是恶性,中晚期。”
李珏缓缓伸手接过报告,指尖微微发抖,像是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他垂眸,目光落在病理诊断那一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才低低吐出一声极轻的气息。
“原来是这样。”
声音虚弱平淡,听不出大哭大悲,只剩尘埃落定般的死寂。
站在一旁的沈柯,在看清报告上文字的瞬间,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端着的水杯剧烈一晃,温水泼在手背,灼烫的痛感他浑然不觉。少年嘴唇颤抖,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爸爸……”他声音哽咽,快步走到床边,扶住李珏的胳膊,“怎么会这样……”
李珏侧过头,看向泪流不止的儿子,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他脸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眼底裹着一层刻意演出来的无力哀伤。唯有指腹触到少年温热泪痕的那一刻,心口泛起真切的酸涩。这是他计划里唯一不受控制的部分,他必须看着自己的孩子,为这场“绝症”承受痛苦,却不能吐露半句真相。
“别哭。”他低声安抚沈柯,“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可是……”沈柯肩膀不停发抖,“医生说中晚期很难治……”
“尽力就好。”李珏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转头看向沈错,语气平静,“后续治疗的事,劳烦你继续联系张明容医生。”
沈错点点头,心里只觉得麻烦缠身,巴不得这件事早点了结,嘴上敷衍应下:“我会安排。你好好休养,尽量少出门,免得邻里看见,闲话更多。”
说完,他不愿久待在这间充满“晦气”的房间,转身快步离开。
屋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房门合上的一刻,李珏方才那副濒临崩溃的脆弱神色慢慢褪去。只是眼底看着哭泣的沈柯,心底酸涩翻涌。
“柯柯,别一直哭。”李珏放轻声音,“若是沈格看见,又要无端生事。”
沈柯攥着他的手腕,哽咽不止:“我害怕,爸爸。我真的好怕失去你。”
李珏心口钝痛,他不能告诉儿子所有谋划,只能把一切藏在心底。“不会的,我会撑住。”
他只能给出一句含糊的承诺。
书房的光线偏暗,李珉坐在宽大木椅上,静静看完眼线送来的汇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漫开一层淡漠。实验体本就脏器脆弱,早年实验室留下无数暗伤,如今罹患恶疾,倒也合乎情理。
可多年对李珏不死异能的忌惮,让他不会彻底放下警惕。
“既然确诊,监视力度再降一档。”李珉淡淡吩咐,“不用紧盯日常起居,只需要定期汇报状态,留意有没有外人频繁接触。”
他心底已经默认,李珏命不久矣。一个将死之人,翻不起大浪。但常年监控实验体的谨慎,让他没有彻底撤掉所有监控。
消息经由沈柯辗转传到李槐耳中。
傍晚,两人在僻静的巷口短暂碰面。秋雨刚停,地面积着水洼,倒映灰蒙蒙的天色。沈柯双眼红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槐哥……病理报告出来了,是恶性,中晚期。”
一句话落下,周遭所有声响仿佛瞬间消失。
李槐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沈柯,许久,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破碎:“……确定吗?”
“是张明容医生出的报告,沈错叔亲眼看到的。”沈柯低下头,眼泪再次砸在潮湿的地面,“医生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巨大的绝望轰然落下,将李槐整个人吞没。此前悬着的那一点侥幸,彻底碎得干干净净。原来那日婚礼,李珏不是甘愿殉身,而是明明知晓自己死局已定,依旧独自走进这场被诅咒裹挟的婚姻,独自承受所有病痛。
他想起红烛之下,李珏那句“你走吧”。原来那不是厌弃,是推开,是不想把他一同拖进这场死局。
心口剧烈抽痛,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内里脏腑。李槐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冷潮湿的墙面。过往那些由他亲手埋下的谎言,此刻全部翻涌上来,沉重的愧疚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槐声音发颤,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水雾,“他明明可以告诉我,我可以陪着他。”
“爸爸不让我多说。”沈柯吸了吸鼻子,“他说李珉的眼线盯着,你靠近就会出事。”
风卷起地上积水,溅在裤脚,冰冷刺骨。李槐闭上眼,脑海里不断闪过过往片段。仙游山间温柔相伴,摩天轮上安静的依偎,两人房里那些温存,还有创伤突如其来的恐慌。那些温存画面,如今全都蒙上一层死亡的阴影。
“我想看看他。”李槐抬眼,眼底带着近乎偏执的渴求,“远远看一眼,不靠近,不会被发现的。”
沈柯犹豫地摇了摇头:“不行,李珉的人在宅子外围巡查,一旦被发现,爸爸所有打算都会落空。”
李槐沉默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不能探病,不能分担,连一句安慰都没法当面说。只能隔着一重重院墙,一道道监视视线,隔着这场精心编织的绝症骗局,眼睁睁看着挚爱一点点走向“死亡”。
“麻烦你,多照顾他。”李槐的声音低沉沙哑,“如果有任何情况,一定要通知我。”
“我会的。”沈柯点头。短暂碰面不能久留,少年匆匆转身,沿着巷子往沈家方向回去。
巷子里只剩下李槐一人。
他缓缓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指尖摩挲玉上熟悉的纹路。冰凉的雨水残留在玉面,像是未干的眼泪,寒意缓缓滋生蔓延。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一场谋划好的谎言。他真心实意相信,李珏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夜幕降临,沈家厢房。
李珏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雨幕。病理报告被他收在抽屉深处,那是他迈向自由的凭证,代价却是爱人看着儿子承受痛苦。
远处正屋,再次传来沈格怒吼的争吵声,摔碎东西的响动传来。沈家的内乱,会继续为他的病情做掩护。
沈错依照约定,隔日安排车辆送李珏入住张明容掌管的私立医院。
对外口径统一是姑息保守治疗,病房安排在顶楼僻静病区。明面上,护士每日按时查房,记录体温、咳喘、体重衰减数据,所有记录定时打包交给李珉的眼线,不断巩固“绝症持续恶化”的假象。
可每当深夜,病房的房门会悄悄反锁。
张明容便带着姐姐张明敏,避开走廊监控,悄然走进病房。病房顶灯调至昏暗,只余下一束微光落在病床边。张明容调出平板,屏幕上是灵魂互换异能的完整参数,还有一具刚刚离世、身形样貌与李珏高度匹配的遗体资料,遗体已经安置在医院地下停尸间,身份文件全部伪造妥当。
“遗体准备就绪,身份痕迹全部处理完毕。”张明容压低嗓音,“时机选定在一周后的暴雨深夜,雷雨可以干扰监控信号,掩盖异能启动产生的能量波动。我的灵魂互换异能只能一次性完成,不能有半点差错。”
李珏靠在病床上,面上依旧维持着病弱苍白的模样,眼底褪去伪装,只剩冷静决断。他指尖轻轻按住胸口,刻意伪装出来的病痛缓缓褪去,心底翻涌绵长苦涩。爱与怨恨反复撕扯,一句私语在心底无声回响。
李槐,这是你欠我的。
他抬眼看向姐弟二人,声音压得很低:“收尾一定要干净,不能留下任何破绽,不能让李珉查到线索,更不能连累柯柯。”
张明敏轻轻颔首:“放心,死亡证明、丧葬全套手续,我们都提前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