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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寒候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风穿过沈家宅院老旧的木窗,卷着院角枯败的草叶,静静落在窗沿。

这是异能与信息交织的ABO世界,人人各有天赋,而李珏藏着一个足以让他永世囚禁的秘密——不死之身。无论多重创伤,他的躯体最终都会缓慢修复,寻常病痛根本无法夺走他的性命。

这件事,大哥李珉早有察觉,长久以来始终抱着怀疑,不断试探。这也是这场假死计划最凶险的根源。想要骗过李珉,普通的病逝伪装不堪一击。能完成这件事的,只有张明容。他的异能是灵魂互换,可以将活人的意识,临时转移到一具已经逝去、脑死亡的躯壳之内,完成一场瞒天过海的“死亡”。

李珏靠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抚过胸口。影像片子里那片可疑的阴影还在脑海里盘旋,这只是计划的开端。他刻意减少进食,夜里常常只盖一层薄被,任由秋夜的寒气浸透四肢。本就被早年实验室实验损伤过的躯体,经不起这样持续的消耗,晨起时总会一阵阵胸闷乏力,偶尔咳出来的气息都带着凉意。

他并不觉得剧痛,只觉得身体沉重,像是背着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刻意制造出来的衰败表象,用来对外解释这场“重病”,用来降低李珉的戒备。唯有他自己清楚,就算眼下脏器持续受损,他的不死异能依旧会在底层缓慢修复躯体。

也正因这份与生俱来的异能,李珉多年来始终没有放下疑心。一旦李珉确认他无法死亡,等待他的只会是永远锁在实验室,无休止的解剖与观测。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柯端着一碗温热的稀粥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少年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这些天他几乎睡不好,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

“爸爸,喝点粥。”沈柯把碗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今天的粥我多焖了一会,软一点,你吃着不费力气。”

李珏抬眼看向儿子,眼底原本紧绷的冷硬,稍稍化开一点。他伸手接过瓷碗,碗壁的温度透过薄皮传到手心。

“不用这么担心。”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刻意养出来的虚弱沙哑,“只是等一份检查报告而已,不一定是最坏的结果。”

这话是说给沈柯听的,一半安抚,一半伪装。

沈柯垂着头,睫毛簌簌颤动。他知道爸爸是在宽慰自己,可这些日子肉眼可见的衰弱骗不了人。爸爸脸颊更瘦削了,下颌的轮廓锋利得让人心慌,从前还能陪着他在院子里散步,如今稍微走动片刻,就要停下来喘息。少年心底藏着一层不能言说的惊惧,他不清楚,这场病从头到尾都是演的,而最终脱身依靠的,是张明容那风险极大的灵魂互换异能。

“可你最近总是咳嗽,夜里还会盗汗。”少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哽咽,“那天从诊所回来之后,你连下楼都少了。李槐哥还在等着消息,我每次见他,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提到李槐,李珏握着瓷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心口那处旧伤隐隐泛起钝痛,是那日在礼台上,他说出“你走吧”的时候,就埋下的疼。

他亲手推开那个人,逼着他远走,就是为了让李槐不要深陷进来,不要被李珉的棋局一同吞噬。李珉势力庞大,手下能够探查异能波动。一旦李槐被认定和自己深度绑定,同样会被拖入泥潭。

可每一次沈柯转述消息,都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

他没有忘记,从前那些层层叠叠的隐瞒与欺骗。李槐曾经藏起真相,刻意靠近,那些温柔之下的谎言,曾将他困在无边迷雾里。这场死遁,不止是挣脱牢笼,里面还藏着一层近乎残忍的报复。他要让李槐亲眼看着他走向“死亡”,往后余生,被无力拯救的悔恨困住。爱意与怨怼拧成一团,日夜撕扯他。

“不要再私自去找李槐。”李珏放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李珉的眼线盯着沈家的出入,你频繁和他碰面,会暴露所有人。活检报告没出来之前,越少来往越好。”

沈柯咬了咬下唇,低声应:“我知道。可他很煎熬,他每天都在问我你的情况。”

李珏沉默了,低头舀起一勺白粥,慢慢送入口中。清淡寡味,几乎尝不出香气。他刻意吃得很慢,吃了小半碗就放下勺子,胃里隐隐泛起不适感。

“我累了,想躺一会。”

沈柯连忙上前,帮他垫好枕头,收拾好碗筷,轻轻带上房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撞见沈错从外面回来。男人面色阴沉,身上带着戾气,看见沈柯,随口冷声开口:“你父亲又在房里躺着?”

“爸爸身体不舒服。”沈柯低声回答。

沈错嗤了一声,眉头拧起,满心都是晦气。诊所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邻里的闲话越传越广,人人都说是他的命格克人,把灾祸带到家里。更麻烦的是长子沈格,最近频繁上门,不停向他要钱,处处和他作对。

“真是惹上麻烦。”沈错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当初李珉逼我演这场婚礼,我只当是走个过场,谁想到真撞上这种事。若是那病理报告是坏消息,外人只会一口咬定是我克死他。”

沈柯攥紧拳头,没有接话。他不喜欢沈错提起父亲时这种淡漠、嫌弃的口吻。

“沈格今天下午会过来,你安分些,不要惹他。”沈错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正屋。

沈柯站在萧瑟的庭院里,秋风卷起落叶打在脚边。他心里不安越来越重,一边担忧父亲的身体,一边畏惧沈格。沈格性情暴戾,从前就动辄发脾气,若是看见父亲卧病在床,不知道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

另一头。

李槐独自待在租住的小屋,屋子里静得可怕。桌上放着那块玉佩,是李珏十八岁生日那天,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定情信物。指尖一遍遍摩挲玉佩上温润的纹路,那日在仙游,两人相守的画面不断在脑海翻涌,和婚礼那天李珏冷漠决绝的样子反复重叠。

沈柯传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片子可疑,等待活检。

悬而未决,比一个确定的噩耗更加折磨人。

他无数次想要冲到沈家宅院门口,想进院里见李珏一面,想亲口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记着沈柯的警告,记着李珉的监控眼线,还有那些可以捕捉异能气息的探查仪器。只要他贸然出现,就会毁掉李珏的所有安排。

他只能等。漫长、无边无际的等待。

这些天他几乎没法好好入睡,闭上眼,就会看见李珏站在红烛之下,不肯回头看他的模样。偶尔还会闪回从前那些创伤片段,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记忆,哪些是臆想。心底翻涌着一层沉甸甸的愧疚,那些曾经由他埋下的谎言,此刻全部化作针扎向自己。

他拿出手机,对话框停留在沈柯的消息栏,光标闪烁,打了又删。

【他今天怎么样?】

删掉。

【有没有哪里疼?】

又删掉。

不能频繁追问,不能给沈柯带去风险。李槐把手机锁屏,埋起脸,肩膀微微发颤。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被困在原地,静静等待一份宣判。

——

沈家院内,黄昏降临。

李珏在房中,趁着屋内无人,拿出了张明容悄悄托人递进来的纸条。字迹纤细,是张明容写的。上面不单写着活检的伪造流程、后续假死的筹备进度,还有着灵魂互换异能的限制。

异能不能长久维持,必须在确认死亡的极短时间内完成置换。李珏的意识将转入一具提前备好、脑死亡的躯壳,那具尸体原本就身患重疾,病死体征与他此刻伪装的病症吻合,用来骗过李珉派来核查异能波动的人。

最危险的一点:灵魂互换消耗巨大,一旦中途外力打断,两个人的灵魂都会永久错乱。而李珏多年的不死异能,侦测时一定会产生生命探查波动。他们必须制造出“生命探查异能随本体一同消散”的假象,才能彻底打消李珉的疑心。

纸条末尾,还有几个需要确认的细节。

他指尖捏着薄薄纸条,目光一字一句扫过。计划稳步推进,但变数依旧存在。李珉没有完全撤掉监视;沈格是一个不受控制的危险变量;还有沈柯……他唯一放不下的孩子。

若是计划中途败露,所有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他会被李珉重新抓获,抓回的实验室,不死异能会沦为李珉无休止实验的素材,沈柯也会被牵连进来。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沈柯回来了。李珏迅速把纸条揉碎,塞进袖中,等下便会找机会烧掉。他躺回被褥之间,闭上眼,维持着虚弱安静的模样。

房门轻响。

“爸爸,天黑了。”沈柯端来温水,小声说,“沈格已经来了,在上屋和沈错叔叔吵架,声音很大。你尽量不要出去。”

李珏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

“我知道。”

上屋的争吵声隔着几道墙壁隐隐传来,沈格粗哑的嗓门穿透空气,夹杂着摔东西的脆响。

“钱必须给我!别拿那些闲话糊弄我,什么病、恶兆,我不信这套!”

沈错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家里现在一堆麻烦,你不要再步步紧逼!”

李珏安静听着远处的争执,心中清楚,沈家内部的矛盾会慢慢发酵。这场风波,恰好可以帮他借后续缓慢恶化的病情,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沈家的内乱、诅咒流言一同裹挟。

只是他心底藏着一丝隐忧。沈格这个人冲动暴戾,若是哪次撞见他和沈柯独处,很可能会横生意外。

夜色越来越沉,寒意顺着墙缝钻进来。李珏微微侧过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他想起沈柯,想起那个尚不知情的儿子。

等他成功假死脱身,依靠张明容的灵魂互换异能斩断和李家、沈家所有的牵绊,是不是一切就能归于平静?

可这盘棋局一旦开启,就再也收不回去。

他不知道,这份用病痛伪装出来的骗局,最终会将所有人推向何处。不死的躯体,置换的灵魂,藏在假象之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遥远的小屋,李槐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玉佩。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底的恐慌无声滋长。他还不知道,这仅仅只是漫长煎熬的开端。他还不知道,一场依托灵魂互换异能、用来骗过李珉严密探查的巨大骗局,正安静地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缓缓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