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珉笑了笑,一句警告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层薄冰,裹住这间满是荒唐红彩的屋子。
“今天看在沈柯的面子,我不追究。”
他目光淡淡扫过面色惨白狼狈的李槐,语气平淡,威慑却入骨。
“但现场所有录像、人证,我全部收着。下次再肆意冲动滋事,我不会再留情。”
一句话彻底钉死局势。
这场闹剧,旁人眼里是李槐偏执纠缠新婚之人;可在李珉眼里,这是一场完美的收网。
沈柯站在李槐身侧,指尖死死攥着衣角,不敢再多说一句。方才的解围已是极限,再多言语,只会引来李珉彻骨的怀疑,连累父亲。少年微微侧头,目光不自觉望向礼台,他心里念着那个人,念着要喊一声爸爸,却只能死死按住到了唇边的称呼。
李槐的视线越过众人,固执地落回礼台之上。
红绸垂落,烛火摇曳,蜡油顺着烛柱缓缓淌下,凝固成暗红的痂。
李珏静静立在沈错身侧,一身廉价嫁衣衬得肤色近乎透明,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李槐一眼。
方才那句清冷决绝的“我愿意”,那句逐客般的“你走吧”,一遍遍碾过李槐的神经。
他不懂。方才才亡魂索命,明明是克死伴侣的凶煞命格,珏哥为什么偏偏要留下,亲手完成这场要命的拜堂。
他还想上前,想质问、想挽留,想撕开这场荒唐虚假的婚礼。
沈柯极轻地扯了扯他的袖口,眼底满是焦急与恳求,无声示意他快走。屋内宾客还未散尽,无数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少人的手机里存着刚刚录制的画面。李珉就在一旁冷眼看着,所有退路早已封死。
李槐胸腔剧烈起伏,眼底红得骇人,最终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翻涌的情绪。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决绝冷漠的背影,转身,沉默走出这间压抑窒息的婚房。
秋日冷风扑面,吹散屋内浑浊的烛烟气。
两人停在巷口老树下,沈柯才压低嗓音,急促又疲惫地开口:
“李槐哥,你真的不能再来了。李珉现在盯着你,也盯着我爸爸。”
少年眼底藏着无能为力的慌乱:
“接下来……我爸爸的身体会出事,所有人都会说是诅咒应验。你千万、千万不要再来打探,会毁了他。”
李槐浑身发冷,嗓音沙哑破碎:
“他留下来,就是为了等死,是吗?”
沈柯语塞,无言以对。
他看不懂李珏真正的布局,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走向失控。远处传来李珏传唤他的声音,沈柯不敢久留,只能匆匆折返。
空荡树下,只剩李槐一人。
掌心玉佩被攥得滚烫,玉石凉意浸透骨血。他从未想过,自己一腔孤勇冲上台救人,最后换来的,是彻底的诀别。
屋内喧闹渐息,宾客尽数散去。破败婚房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燃残的红烛,还有一缕久久不散的阴冷煞气。
沈错松了口气,脸上哪有半分新婚温情,只剩不耐与冷漠。他本就是被李珉捏住把柄、重金胁迫来演戏的局外人,对这场婚礼、对李珏,没有半分情意,只觉得麻烦缠身。
沈错扫了一眼身侧沉默垂眸的李珏,语气敷衍又刻薄:
“婚礼演完了,你安分一点。别再惹事,连累我,还有沈格。”
沈格是他的长子,性情暴戾,一直是沈错心底不愿招惹的隐患。
他完全不知晓方才那场拜堂,根本不是李珏被迫妥协。更不知道这个看似温顺认命的人,心底早已布好了一场瞒天过海的死局。
李珏垂着眼,长睫遮盖眼底所有决绝与冷静,声音轻得近乎虚无:
“我不会连累你。”
他态度温顺安分,全然一副认命接受诅咒、依附他生活的模样。
沈错只当他是被亡魂诅咒吓破了胆,又被李珉拿捏得无路可逃,早已没了反抗底气。冷哼一声,不再多管,转身收拾杂物。
自始至终,沈错一无所知。
他以为李珏是被迫成婚,被迫承受凶煞,被迫认命委身。他永远想不到,所有看似被动的承受,全是李珏主动选择、步步为营。
待到屋内彻底无人,李珏缓缓抬手,摸过自己胸口单薄的骨骼。
王芳亡魂那句“娶一个,克死一个”,于旁人是夺命诅咒,于他,却是唯一生路。
李珉掌控欲滔天,手握他全部实验体档案、过往罪证,这辈子绝不会放他自由。
李珏天生拥有不死之身,寻常伤病无法夺走他的性命,这是李珉当年留下他、反复研究的理由,却也成了枷锁——只要他活着,就永远是李家棋盘里的棋子,逃不开无休止的利用、禁锢,随时会被召回实验室。
唯有“死”,能让他彻底脱身。
这场婚礼,这场煞气缠身,这场众人亲眼见证的宿命凶兆,就是他完美的死遁外壳。唯有亲手拜堂、缔结名义羁绊,诅咒的因果才会落于己身;唯有世人都认定他被凶煞克身、命不久矣,他之后的病逝、离世,才天经地义,毫无破绽。
他指尖轻轻摩挲衣襟,心底翻涌着一层旁人看不见的冷。
这场计划,不止是逃离。
里面还藏着一点近乎残忍的报复。
他没有忘记,从前李槐一次次刻意的接近,那些层层叠叠的隐瞒与欺骗。那些藏在温柔底下的谎言,曾把他困在迷雾里,伤得彻骨。既然李槐曾经选择瞒他,那他如今,便亲手制造一场永别的假象。
他要让李槐亲眼看着他坠入绝境,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往后漫长岁月,都困在无力营救的悔恨里。
方才当众推开李槐,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是整场计划里最痛,也最必要的一步。
他必须让李槐彻底心死、彻底失望,不再执着追查他的踪迹。他要让李珉放松警惕,让所有人认定,他心甘情愿留在沈家,认命承受煞气折磨。唯有斩断所有牵绊,这场假死才能天衣无缝。
心底唯一放不下的牵挂,是沈柯——他和李槐的儿子。
是的,少年不是传闻里沈错的儿子,是李珏的骨血,只是对方全然不知而已。
正是这份藏不住的牵挂,日后会生出计划之外的破绽。
无人知晓,早在婚礼之前,他就悄悄联系上仅有的两个可以帮他脱身的人:厌恶人体实验、值得信任的医生张明容,还有心思缜密,擅长伪造全套病历手续的张明敏。
张明容拥有罕见的灵魂互换异能,这是整个计划最核心的底牌。等到时机成熟,他便能借助异能,将李珏的灵魂与一具刚刚离世、身形相近的遗体互换,制造完美死亡现场。
这是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绝密计划。除此之外,无人知情,无人参与,无人泄密。
沈错是不知情的棋子,沈柯是被蒙在鼓里的儿子、他唯一的软肋;李珉是被牵着走的执棋者;李槐,则是被他亲手推开、用以偿还旧怨的爱人。
所有人,都落在他的局里。
接下来的日子,李珏住进沈错宅院,安分守己,温顺沉默。
他开始刻意损耗身体,昼夜受寒、少食少眠,任由体虚的症状持续加重。本就被多年实验摧残、底子极差的躯体,稍稍刻意折磨,衰败的速度便肉眼可见。身形迅速消瘦,时常莫名咳喘,浑身乏力。
邻里闲谈间,人人唏嘘惶恐,都笃定那日婚礼上的诅咒开始应验。
“沈错的相太邪门,真的克人。”
“好好一个人,结完婚就病恹恹的,怕是活不久。”
流言四起,完美贴合李珏想要的走向。
沈错看在眼里,对李珏愈发冷淡漠视,没有半分怀疑。
时机成熟。
李珏主动提出就诊,由沈错陪同,光明正大走进张明容的诊所。
诊室之内,窗帘半掩,气氛沉静肃穆。
当着沈错、当着暗中监视的李珉眼线,张明容逐项完成触诊与影像检查,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盯着屏幕上的片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沉重,刻意控制着音量,刚好能让在场几人听清。
“影像结果不太好,乳腺区域发现占位,形态、边界都高度可疑,恶性的可能性很大。但现在不能直接下定论,需要做活检,等病理报告出来,才能确定是不是癌,还有具体分期。”
沈错瞳孔猛地一缩,心头咯噔一沉,后背泛起一层寒意。先前只当是邻里捕风捉影的闲话,直到此刻听见医生这句话,他才真切地觉得,王芳的诅咒或许是真的。一股晦闷气感顺着脊椎往上爬,烦躁和忌惮交织在一起。
随行的李珉眼线也绷紧了神经,认真记下医生的原话,不敢多问,立刻回去向李珉禀报。
李珉坐在书房里,听完汇报,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实验体本就残损体弱,撞上这场带凶兆的婚事,生出恶疾也算情理之中。只是病理结果还没落地,他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始终记着李珏那诡异不死的异能,总怀疑一切是不是对方刻意演出来的。但可以适当放松,继续观察后续的活检报告。
至此,李珏计划的第一步,顺利推开。结果悬而未决,悬念牢牢吊在所有人心上。
消息终究穿过层层阻隔,落在李槐耳中。
沈柯趁着短暂外出采买的机会,冒险偷偷和他碰面。少年眼眶泛红,声音压抑颤抖,指尖微微发颤:
“李槐哥……我爸爸做了检查。医生说片子情况很差,怀疑是恶性,还要等活检病理,才能确定最后的结果。”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李槐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一寸寸冻结。
他终于懂了那日礼台决绝的一拜,懂了那句冰冷的“我愿意”,懂了那句残忍的“你走吧”。
原来他不是狠心,不是不爱,不是自愿留下。
他是明知要承受凶煞带来的病痛,依旧义无反顾,硬生生接住了这场夺命诅咒。
那日他冲上台,自以为赶来救人。殊不知,他亲眼看着挚爱,亲手走进了一场悬而未决的厄运里。
无边无际的寒意慢慢蔓延开来,一点点吞噬他的四肢百骸。李槐垂眸,指尖用力攥紧玉佩,眼底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
就算此刻病理还没有定论,绝望,已经提前压在了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