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礼成的那一刻,屋内残存的阴风骤然散尽。
方才萦绕在梁间的刺骨阴气、王芳亡魂残留的戾气尽数褪去,只余下满室尴尬的喧闹与刺眼的红。廉价红绸垂落飘摇,劣质烛火燃得噼啪轻响,映得满屋子喜庆,却衬得这场婚事荒唐又悲凉。
李槐僵在礼台之下,浑身血液像是彻底冻结。
他怔怔望着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视线死死黏在李珏单薄的背影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席卷四肢百骸。方才李珏那句轻飘飘的“我愿意”、那句冷漠的“你走吧”,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不顾一切冲上来阻止这场要命的婚礼,顶着亡魂诅咒的恐惧,拼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只想把满身创伤、体质孱弱的李珏从沈错的煞气里拽出来。
可到头来,所有人都在演戏,唯独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宾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细碎的话语扎得人耳膜生疼。
“这人到底是谁啊?平白无故闯别人婚礼,太没规矩了。”
“怕是暗恋新郎其中一个吧,看着怪偏执的。”
“幸好礼成了,不然被他搅和,这场婚事都作废了。”
无数道探究、鄙夷、看热闹的目光落在李槐身上,密密麻麻,压得他抬不起头。他掌心死死攥着那块贴身玉佩,玉石被冷汗浸透,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丝毫抵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楚。
他还抱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奢望,目光灼灼地望着李珏,期待对方回头,期待他眼底能有半分不舍、半分为难,期待这一切都是一场被迫的假象。
可李珏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他脊背挺直,身形单薄却异常坚定,安安静静立在沈错身侧,彻底默许了这场虚假、却被所有人见证的婚姻。无人知晓他低垂的眼眸里翻涌着怎样的挣扎与绝望,无人看见他藏在身侧的指尖死死蜷缩,指节泛白。
他不能回头。
沈柯还在李珉的掌控之中,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不得不演完这场闹剧的枷锁。他只能亲手斩断李槐所有的念想,亲手将那个满心奔赴他的人,推入深渊。
就在屋内喧闹渐盛、闹剧尘埃落定的瞬间,院门被人从外缓缓推开。
一身深色正装的李珉,踏着秋日微凉的晚风,缓步走入这间破败拥挤的婚房。
他周身气场清冷矜贵,与周遭杂乱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眼底噙着一抹浅淡、洞悉一切的笑意,没有半分戾气,却自带压倒性的压迫感。
全场喧闹骤然停滞。
邻里宾客皆是普通人,隐约能看出男人身份尊贵,下意识屏住呼吸,纷纷安静退到两侧,自动腾出一条通道。
李珉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精准落在僵在原地的李槐身上,语气平淡温和,却字字诛心。
“闹够了吗,我的好儿子。”
一句话,瞬间点明了两人的关系,也瞬间将所有目光牢牢锁死在李槐身上。
宾客哗然,低声议论再次炸开。
李槐浑身一震,缓缓抬眼看向来人。眼底的慌乱、痛苦、偏执还未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他太清楚李珉这副模样,越是平静温和,算计就越是缜密阴狠。
“当众擅闯他人婚礼,蓄意扰乱仪式、挑衅滋事。”李珉缓步走近,目光掠过周围宾客暗藏手机的角度,笑意渐深,“这么多邻里街坊作证,全程录像为凭,李槐,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所有底牌,尽数收拢。
从王芳亡魂意外闯入、落下克命诅咒,到李槐情绪失控、当众冲台搅局,再到李珏忍痛配合完成拜堂。这场突如其来的灵异变数,非但没有打乱李珉的布局,反而完美补齐了他所有的证据链。
宾客的亲眼所见、手机录制的完整视频、众人的口证,桩桩件件,都死死钉死了李槐“蛮横偏执、恶意搅局、骚扰新婚之人”的罪名。
第二层陷阱,至此彻底收网。
李珉从头到尾无需动手,只需静静旁观,任由李槐凭着一腔爱意与担忧,亲手将把柄递到自己手中。
“我没有恶意。”李槐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破碎的固执,目光死死盯着李珉,“我只是要带他走。”
“带他走?”李珉低低失笑,语气带着极致的嘲讽,“人家自愿成婚,礼成既定,你凭什么强人所难?凭你的偏执,还是凭你不分是非的冲动?”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台上沉默的李珏,字字精准戳中李槐的软肋:“你看,他心甘情愿留在这里,从头到尾,都是你一厢情愿。”
一厢情愿。
四个字,碾碎了李槐最后一丝底气。
他看着眼前的父子对峙,看着李珉运筹帷幄的模样,终于彻底清醒。
从他踏入这间婚房的那一刻起,他就输了。
这场婚礼是假,胁迫是戏,所有的一切,都是困住他的牢笼。
就在李珉气场压迫渐盛,准备顺势发难、彻底压制李槐,将他的冲动坐实成无法辩驳的过错时,一道清亮的少年声线骤然响起。
“李叔叔,不是这样的。”
沈柯从礼台侧边走出,身形挺拔,眉眼澄澈,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从容开口解围。
他年纪尚轻,眼神却格外通透,早已看透了这场闹剧的大半真相。他知晓李珉的算计,看懂了李珏的身不由己,更清楚台下这个狼狈崩溃的男人,是全场唯一的真心人。
“是婚礼太压抑,阴气太重,这位哥哥只是担心我爸爸的身体,一时情急而已。”
沈柯语气平和,条理清晰,不偏不倚,却精准弱化了李槐“恶意闹事”的罪名,将一场蓄意搅局,轻轻归为关心则乱的冲动之举。
他抬眼看向神色莫测的李珉,不卑不亢:“在场的叔叔阿姨都看见了,刚刚亡魂闯入、咒言缠身,换做是谁,都会担心家人出事。他只是太过担心李叔叔,并无恶意,也没有伤人,算不上滋事。”
一句话,瞬间扭转了在场宾客的观感。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原本鄙夷的眼神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理解与唏嘘。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才阴气那么重,看着确实吓人。”
“是啊,刚那鬼魂诅咒太吓人了,换谁都得慌。”
“小伙子也是好心,就是太冲动了。”
众人的议论声悄然转变,死死困住李槐的舆论枷锁,被沈柯不动声色地悄然解开。
李珉眼底的笑意微微收敛,侧首看向沈柯,目光深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没想到,自己拿捏已久的完美棋局,会被一个半大的少年轻轻撬动一角。
沈柯不惧他的审视,依旧从容站在原地,安静护住濒临崩溃的李槐。
他不敢明目张胆拆穿李珉的阴谋,不敢揭露这场婚礼的虚假,更不敢反抗掌控自己命运的男人。他能做的,只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解围,救下这个为爱癫狂、一无所知的男人。
李珏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颤。
那块定情玉佩从那天被丢掉以后又捡了回来,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身侧,凉意沁入感官。他听见了沈柯的解围,也看清了台下李槐惨白狼狈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痛楚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可他依旧不能回头。
戏未落幕,枷锁未松,他只能继续扮演这场安稳婚姻的主角,亲手将最爱的人推开。
李槐怔怔看着挺身而出的沈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极致的痛苦与无力席卷全身。
他赢不了李珉的算计,破不了眼前的死局,甚至连带走爱人的资格,都被自己的冲动亲手葬送。
屋内红烛摇曳,喜气荒唐,人心皆苦。
李珉的网,已然牢牢收紧。
唯独少年一念心软,为这场满盘皆输的困局,留下了唯一一道细微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