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荒年别遇 > 第73章 咒言

第73章 咒言

狭小破旧的民房里,霉湿尘土味裹着劣质红烛燃烧的烟气缓缓沉降。

窗纸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天光,房梁与礼台两侧悬挂的廉价红绸毫无喜庆之意,反倒像层层裹尸的红布,沉沉垂落。司仪嗓音沙哑干涩,慢悠悠念完最后一段祝词,只差这一拜,这场婚礼便会礼成。

李珏安静立在沈错身侧,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脊背绷得笔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像被丝线牵引的木偶,静静等候仪式走完。台下宾客稀稀拉拉,多是附近邻里,抱着看热闹的心思低声闲谈,细碎话语断断续续飘到人群后方。

李槐缩在阴影角落,卫衣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掌心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玉石被手心不断渗出的冷汗浸得温润发滑。方才宾客闲谈说起沈错的旧事,那些胁迫传闻在他心底翻涌,怒火与不安缠绕在一起。他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单薄的身影,无数念头在脑海冲撞撕扯。

他想冲上去,一把拉开李珏,带他逃离这间压抑破败的屋子,远离沈错。

残存的理智还在死死拽住他。他不清楚沈错手里握着什么牵制李珏的把柄,贸然出手,或许只会让李珏承受更可怕的折磨。他只能硬撑忍耐,眼睁睁看着仪式走向收尾,心脏被无形的手反复攥紧,一阵阵闷痛。

“一拜天地——”

司仪扬声高喊。

沈错微微弯腰,动作僵硬。李珏跟着缓缓俯身,红色衣料顺着瘦削肩头滑落,肩骨轮廓在昏暗光线里格外清晰。

就在两人脊背弯到一半的刹那,老旧木门“吱呀——哐当”一声,无风自开。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灌进屋内。不是秋风的凉,是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冷,瞬间压过烛火仅存的暖意。屋内所有烛火猛地一颤,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摇摇欲坠。

宾客下意识转头望向门口,骚动瞬间蔓延开来。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衣摆沾着泥土,皮肤泛着死人特有的青白。发丝凌乱地浮在脸颊两侧,双脚没有落地,轻飘飘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眼底翻涌浓重怨戾,身形孱弱,周身却裹着刺骨阴气。

人群响起压抑的惊呼。

“是王芳?她不是早就病死下葬了吗!”

“看她那样子……根本不是活人!”

议论炸开,恐慌在人群扩散。李槐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道魂影。

王芳,沈错死去的前妻,邻里口中重病离世的女人。

没有人看见,院外暗处,留情隐在树影之间,指尖捻散一缕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是他松了束缚,放王芳的亡魂前来。他本只想看这场闹剧,让沈错承受因果报应,却没料到,这一场亡魂索咒,恰好撞进李珉布好的局。

王芳无视周遭惊叫,目光直直钉在台上的沈错,再缓缓转向他身侧的李珏,唇角扯出凄厉扭曲的笑。她缓缓飘进屋子,没有脚步声,只有阴冷寒气随她移动,所过之处,桌椅表面凝起一层薄薄凉雾。

沈错浑身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底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看得见,眼前的王芳,是真的鬼魂。

“沈错。”

王芳开口,声音干涩空洞,像是隔着土层传来,如同砂石摩擦木板:

“你还要再娶?”

沈错喉结疯狂滚动,强撑着稳住声音:

“王芳,你不该来这里。你已经死了。”

“死?”

王芳低低笑起来,笑声空洞悲凉,一点点放大。

“我躺在病床上受尽苦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就看着你盘算着再寻一人。你以为埋了我,就能安安稳稳办完这场婚礼?”

她抬起泛着青白的手,直直指向李珏,声音陡然拔高,阴冷咒言清晰回荡在狭小房间里,一字一句砸进所有人耳中。

“我告诉你沈错,你命里带煞,克伴!娶一个,克死一个!我就是前车之鉴!”

“但凡和你绑定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我被你拖累,重病而亡,埋入黄土。下一个,就是他!”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死寂。烛火噼啪一声,剧烈跳动,险些直接熄灭。宾客倒抽冷气,看热闹的闲谈尽数消失,阴冷在房间盘旋。

娶一个,克死一个。

这句话轰然砸进李槐脑海。一瞬间,先前所有碎片化传闻交织在一起:宾客口中沈错的胁迫、卑劣品性,如今再加上亡魂亲口落下的诅咒。

在李槐眼里,李珏本就背负实验留下的创伤,身体底子极差,脆弱不堪。一旦这场婚礼礼成,留在沈错身边,最终的结局,就是被这煞气相克,走向死亡。

刺骨恐惧顺着脊椎往上爬,冻住四肢百骸。方才苦苦维持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再也顾不上隐藏行踪,顾不上思考背后是否藏有埋伏,更想不到这亡魂并非李珉安排的棋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仪式完成,不能看着李珏踏入这场要命的婚约。

珏哥会死。

这个念头吞噬了所有考量。

李槐一把扯下口罩,抬手掀开卫衣帽子,大步穿过错愕的人群朝着礼台猛冲。椅子被他撞翻,哐哐作响。

“停下!”

他压抑许久的声音裹着暴怒与恐慌,响彻整间屋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台上的李珏闻声,睫毛猛地剧烈颤动,缓缓抬头,视线撞进李槐泛红的双眼。一股阴冷的阴气擦过他的皮肤,实验体的旧伤隐隐泛起钝痛。他眼底闪过猝不及防的茫然,紧跟着是浓重的无力。

他清楚李槐此刻看见的、相信的一切。

他也明白,李槐这一冲,会落入圈套。

可他不能出声点破。

沈错脸色一变,立刻上前半步挡在李珏身前,强压心底对鬼魂的恐惧,戒备看向冲来的李槐:

“你是谁?不要在这里捣乱!”

李槐完全无视沈错,目光只牢牢锁在他身后的李珏,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珏哥,不要拜。”

李槐朝他伸出手,声音抑制不住地发抖:

“跟我走,不能和他成婚。这个诅咒是真的,留在沈错身边,你会出事,会死。”

他伸手想去抓住李珏的手腕,想要把人直接带离这个阴冷的牢笼。

可李珏只是看着他。

没有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切,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判李槐的干预毫无意义。

下一秒,李珏微微屈膝,主动拜了下去。

不是被沈错逼迫,不是被仪式推着走,而是他自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完成了这一拜。

红绸垂落,烛火摇曳。

王芳站在一旁,阴冷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再阻止,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像从地底渗出来。

“晚了。”

这两个字彻底击垮了李槐。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

方才还在燃烧的怒火、恐慌、急切,全都在这一秒被冰水浇灭。他看着李珏主动拜下去,看着他和沈错完成天地之礼,耳边的声音忽然全部退去。

宾客的惊呼、司仪的喊声、王芳的诅咒,一瞬间都变得遥远。

李槐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快要碎掉。

他以为自己是来救人的。

可李珏用行动告诉他,不需要。

沈错松了一口气,冷冷看着李槐:

“你闹够了没有?今天是我和李珏的婚礼,他自己愿意留下,轮不到你来管。”

李槐猛地抬眼看向李珏,眼眶红得吓人。

“珏哥,你告诉我,不是真的。”

李珏起身,轻轻拂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李槐心里。

“是真的。”

李槐浑身一颤。

“你说什么?”

“我愿意。”

李珏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槐,你走吧。”

这四个字落下来,屋内彻底安静。

李槐僵在原地,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他手里的玉佩被攥得发烫,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块玉捏碎。

他跨越千里,顶着冷风赶来,抱着一腔孤勇想要把李珏从诅咒和胁迫里带走。

可最后,李珏亲口告诉他,他愿意。

愿意留在沈错身边。

愿意完成这场被亡魂诅咒的婚礼。

愿意让自己克死在这里。

李槐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也很空。

他看着李珏,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你会后悔的。”

李珏没有回答。

沈错趁机示意宾客继续,场面渐渐重新混乱起来。有人偷偷录像,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害怕地看着王芳的亡魂。

李珉依旧站在院外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出手阻止,也没有现身。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李槐冲上台、李珏主动拜堂、宾客录像、亡魂诅咒,所有证据都已经齐了。

这场假婚礼,终究把李槐彻底拖入了泥潭。

而王芳的亡魂,在完成诅咒之后,渐渐化作一缕阴冷黑气,消散在空气里。

留情隐在树影中,看着李珏主动拜下的那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他放走王芳,本是想让沈错尝尝恶果。

可他没有想到,最后被伤得最深的,竟是冲上来想要救人的李槐。

红烛还在燃烧。

拜堂已成。

李槐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看着李珏和沈错并肩站在礼台上,终于明白——

他不是来救李珏的。

他是来亲眼见证自己彻底失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