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起,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盯着这行字,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耳边所有声响全部消失,只剩下心脏沉重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重重擂在胸腔骨上,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会。
他千里奔赴仙游,拼尽全力想要找到的人,他日思夜念,发誓绝不放弃的珏哥,竟然要和别人结婚了。
脑海里瞬间翻涌过往所有片段。仙游老树下漫天流淌的星光,厨房里温热冒着热气的饭菜,摩天轮顶端相拥的晚风,十八岁生日那晚,他亲手将那块温润玉佩放进李珏掌心,坦白自己曾经利用他抗衡李萍的旧事。那时候,李珏愿意接纳他,愿意相信算计之下滋生出的情意,是真的。
还有之后那场游乐场对峙,李珏清冷的声音还清晰响在耳边:“是,从此以后,李珏和李珉,李槐,再无任何关系。”
李槐原本以为,那只是一时气话。他以为只要找到李珏,好好解释所有苦衷,把所有谋划摊开,就还有挽回的余地。他熬过漫长孤寂,吞下萃取李珏血液炼制的定年丹,靠着那一丝甜意撑过无数日夜,始终抱着微弱的期盼。
可眼前这张请柬,直接砸碎了他全部的幻想。
他攥紧那张薄薄的纸,纸张边角尖锐地硌进掌心,带来细密尖锐的痛感。他忽然明白,方才李珉口中所说的大礼,就是这个。
李珉算准了他一定会来仙游老屋,算准他不肯放弃,所以提前安排好一切,让他亲眼看见这份请柬,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助理说李珏回来收拾行李,不是准备逃走躲藏,是为筹备这场婚礼。
李槐慢慢垂下手,请柬轻飘飘悬在指尖,几乎快要拿不住。院子里秋风穿过长廊,卷起枯黄落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嘲弄。
他争来继承人身份,摆脱女装伪装,手握李家部分权力,一路披荆斩棘,本以为终于有能力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人。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张他和别人成婚的请柬。
心底那道从游乐场分别时裂开的伤口,此刻再次狠狠撕裂,疼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口腔里又泛起定年丹残留的甜,那是李珏血液的味道,此刻裹着秋风的冷,甜得刺骨。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持,就一定能把李珏带回身边。可李珉这一手,精准戳中他所有软肋。
他甚至分不清,这场婚礼究竟是李珉逼迫下的伪装,还是李珏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彻底放下他,选择走向别人。
两种猜想在脑海里反复撕扯,无休止地折磨着他。
如果是假的,李珏要承受李珉的胁迫,被当作牵制他的棋子。
如果是真的,那代表李珏是真的彻底放弃了他们之间所有过往。
无论哪一种,都足以将李槐击溃。
他盯着请柬上并排的两个名字,喉咙干涩发紧,眼底一点点漫上来红意。那句反复在心底默念的“我不会放弃你”,此刻沉重得再也说不出口。
这场由李珉亲手编织的圈套,从秋游闹事开始,一路铺陈到此刻。
李槐赢下继承权,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份,却在追逐爱人的路上,落入对方精心准备的陷阱。
他安静站在秋风笼罩的庭院里,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请柬。落日余晖落在纸面上,将那两个名字染成刺目的暖金色。
他抬手,指尖摩挲着请柬底部印刷的地址。
XX路XX巷36号。沈错。
很好,他记住了。
……
时光转瞬,终于来到举行婚礼的当天。
这不是什么隆重的婚宴,只是一间破败老旧的民房,就是请柬上标注的地址。墙皮大面积剥落,灰黑色蛛网密密爬在木格窗户上,满地杂乱无章的旧家具,空气中漂浮着潮湿霉味。狭小的屋子勉强挤下零星宾客,没有鲜花,没有红毯,简陋得近乎潦草。
这,就是李珏未来的住所。
李槐站在院门之外,深深吸了一口混杂尘土的冷风,轻轻叹了口气。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一想到李珏往后要困在这样破败的地方,心底的疼就一阵紧过一阵。
他戴着黑色口罩,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混在零散的人群里,并不起眼。指尖藏在衣兜,紧紧攥着那块随身携带的玉佩,冰凉的玉面贴着掌心,是他当年送给李珏,却没能留在对方身边的信物。
“这就是今晚的主角——”司仪粗哑的声音响起,在狭小房间里回荡,“有请新人入场——”
李槐微微攥拳,脊背绷直,目光穿过人群,牢牢望向门口,等待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
面前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察觉到他僵直的站姿,主动上前拉过他的胳膊,笑容干净温和:“你就是李槐哥吧?来,这里坐。”
“谢谢,不用。”李槐深吸一口气,依旧站在原地没有挪动。
鬼使神差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太过思念的缘故,他看着少年的眉眼轮廓,竟然看出了几分李珏的影子。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柯。”沈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目光望向屋内即将行礼的两人,语气自然,“台上的,是我的两个爸爸,一个Alpha一个Omega。”
轰——
一声闷响仿佛直接炸开在李槐的脑海里。
李槐的动作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骤然冷却,手脚泛起冰凉。耳鸣声席卷而来,周遭宾客的交谈声全部变得模糊遥远。
孩……孩子?
珏哥,他的珏哥,居然与沈错有了一个孩子?
他死死盯着前方。台上的李珏浑然不觉台下这道灼热痛苦的目光,正穿着一身廉价的红绸,垂着眼,安静地和沈错拜堂。台下,李槐指节用力,几乎要把手里的塑料水杯捏碎,杯壁在指缝间咯吱作响。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难道珏哥在和他分开的这些年里,真的已经爱上了别人,甚至共同养育了孩子?
混乱的猜测疯狂啃噬他的神经,心口的伤口再度撕裂。
旁边宾客闲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过来,一字一句扎进李槐耳朵里——
“这就是沈错家?破成这样,也难怪。”
“你以为呢?李珏自己选的路,老大能让他好过?”
“这也太奇怪了,沈错带着19岁的沈格,李珏带着16岁的沈柯,结婚?”
“嗨,这你就不懂了。沈错和前妻王芳有沈格,王芳重病时由李珏生的沈柯,这人哪,还搞出轨强迫这一套,糟糕的很呐。”
强迫?
这两个字重重砸在李槐心上。
他抬眼看向台上一身廉价红绸的沈错,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指骨捏得咔咔轻响。一股杀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
敢动他的珏哥,不要命了?
【一年前——】
昏暗密闭的房间,烟蒂堆满烟灰缸,李珉靠着墙壁抽烟,橘色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烟雾缭绕,将他的半张脸藏在阴影之下。
“李珏那边同意下来了。”他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只要拿出他那宝贝儿子沈柯当筹码,他总是会妥协的。现在,轮到你了。”
沈错垂着头,肩膀紧绷,一言不发,指尖微微发抖。
“你前妻也死了,手里又缺钱。结个婚认个儿子,我给你五十万。”李珉缓缓吐出一口烟,淡淡看着他,“你以为你还有余地吗?拒绝我的代价,你最好想清楚。”
沈错的手哆嗦起来,漫长的沉默过后,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挣扎,咬着牙开口。
“我可以和李珏结婚。”他顿了顿,抬眼,“但我要一百万。”
李珉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拒绝,随手弹了弹烟灰:“可以。事成之后,钱一分不少打到你的账户。记住,演好这场戏,别露破绽。”
交易敲定,尘埃落定。
这段幕后交易,站在人群阴影里的李槐一无所知。
他只凭宾客几句闲谈,拼凑出残酷的画面:沈错这个人品性恶劣,曾强迫李珏,珏哥无力挣脱,只能留在他身边,甚至生下沈柯,如今被迫走入这场婚姻。
李槐望着台上垂眸沉默的李珏。隔着熙攘的宾客,他看见李珏眼底麻木安静,顺从地配合仪式。在李槐眼中,这不是演戏,是长久的折磨与妥协。
心底翻涌的心疼与暴怒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打断这场拜堂,把李珏从这个人身边带走。
可他不敢贸然出手。他不清楚沈错手里还有什么牵制李珏的东西,贸然行动,只会给李珏招来更多苦难。
李槐帽檐下的眼尾发红,心口一阵阵抽痛。他跨越漫长岁月寻到这里,等来的却是这样一幕。曾经属于他的人,已经有了家庭,被另一个人困住。
李珉说的大礼,原来就是这个。让他亲眼见证李珏的归宿,亲眼看着自己彻底出局。
冷风从破旧窗户缝隙灌进来,吹起李珏肩头单薄的红绸。司仪的声音继续响起,引导两人完成剩下的礼仪。
李槐静静站在阴影里,攥紧兜里那块冰凉玉佩。
他不知道这一切全是李珉花钱策划的骗局。他只知道,他的珏哥,嫁给了别人,还有了孩子,困在一段充满伤害的关系里。
巨大的绝望裹住他。可他不能丢下李珏。
无论代价是什么,他要把李珏从沈错手里救出来。